第288章 阳光下的抢购
南市同仁大药房对面的阁楼上,风夹着雪粒子呼呼地往窗户缝里灌。
特务小张趴在窗户上,手里举着望远镜,冻得直哈气:“胡队长,咱在这趴了三天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李队长说的那个买消炎药的红党,真的会来?这大冷天的,街上连个叫花子都见不着。”
带队的胡队长正抱着手靠在暖气片旁,吹了一口唾沫:
“少废话!李队长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南市这几家大药房,只要有人敢大宗采购盘尼西林、消炎药或者金创药,立刻抓人。现在日本鬼子在租界里缩着,市面上乱得很,那些药房掌柜个个都在私底下囤货。山里的赤匪熬不过这个冬天,身上长疮化脓,肯定得来买药。盯着那个提布包的,还有走路鬼头鬼脑的!”
话音未落,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一辆墨绿色的美制十轮大卡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大摇大摆地横在了同仁大药房门前。
卡车车厢两侧挂着红彤彤的布幔,上面赫然写着:
“保密局天津站家属区冬季大慈善采购车。”
胡队长愣住了,急忙抢过望远镜,只见卡车副驾驶的门一开,翠平穿着那件大红花棉袄,踩着雪泥跳了下来。
紧接着,几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天津站太太也跟着下了车,总务科长周太太拍着身上的皮大衣,抱怨道:“哎呀,这南市的泥巴路,真是脏死了!要不是为了给站长太太凑个善名,我才不来这遭罪呢。”
“哎呀,周太太,咱这也是做善事,往后佛祖保佑着呢。”翠平扯着大嗓门,一边拍着衣服,一边大大咧咧地进了大药房。
药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翠平一进门,就扯着那大嗓门嚷嚷起来,震得柜台上的药罐子都一阵乱晃。
药房掌柜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哎呀,几位太太,这大雪天的,您几位这是要抓什么药?”
“抓药?抓你个头啊!”翠平啪的一声,把吴敬中亲自签发的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批条拍在柜台上。
“瞧瞧!这是站长亲自签的条子!现在前方将士和家属冬防紧急,咱站长太太发了慈悲,搞大冬赈!把你们店里的消炎药、碘酒、金创药,统统拿出来!还有那个什么盘尼西林,有多少要多少!”
周太太也走上前,捏着鼻子,用指甲指了指那批条:“掌柜的,看清楚了,这可是站长办公室的红泥印子。这大冷天的,别耽误了咱们太太的事。”
药房掌柜看着那鲜红的印章和“强购”两个大字,脸都绿了,额头上冷汗直往下淌:“太太,这……这消炎药现在是军需管制物资,价格贵不说,店里存货也实在不多啊。”
“少跟老娘废话!”翠平一拍柜台,眼珠子一瞪,双手叉腰。
“不多就上库房拿!怎么着,为党国出力,你还想留一手?是不是觉得日本人快回来了,你想当汉奸?”
这通汉奸的帽子扣下来,掌柜直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哎哟太太,这罪名小人可担不起!只是这价格……”
“价格照条子办!一折!”翠平啐了一口。
“这……这一折连运费都折进去了,这小店要赔本啊!”掌柜哭丧着脸,哀求道。
“赔本?赔本你也得受着!惹毛了老娘,封了你的店,把你抓进站里关进水牢,让你尝尝站长批条的厉害!”
翠平一招手,跟在后面的两个军统警卫立刻拔出腰间的勃朗宁,啪的一声排在柜台上。
掌柜面如死灰,只得连连口头应诺:“是,是,小人这就去库房拿药,这就拿……”
门外阁楼上,胡队长在望远镜里看着这一幕,人都傻了。
他们在这里盯防了三天,就是防着红党来买药。结果等来的不是红党,是站长太太的采购队,而且是拿着站长的条子,带着宪兵,在阳光下明抢。
“胡队长,这……这抓不抓?他们真的在搬药呢!”小张结结巴巴地问。
“抓你妈个头啊!”胡队长一巴掌拍在小张脑门上,气急败坏,“那里面领头的是余则成的老婆!拿的是站长签的条子!你嫌命长了是不是?去给李队长打电话,快去!”
十几分钟后,一辆斯蒂庞克轿车风驰电掣地停在卡车后头。
车门一开,李涯沉着脸走了下来,他的中山装领口沾着雪花,皮鞋被雪泥糊得一塌糊涂。
看着正把一箱箱消炎药和棉被往卡车上搬的警卫,李涯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几步走到卡车前,拦住了正要上车的翠平。
“余太太,这大批的军需药品,是军统重点管制的物资。您这样大张旗鼓地采购,恐怕不合规矩吧?”李涯的声音冰冷,眼神如鹰眼般锐利。
翠平一听,眉头一挑,身子往李涯跟前一挺,扯着嗓子大喊:
“哟!李队长,您这防人防到家属院了?这批条是站长签的,这慈善是站长太太挑头的。您在这跟俺谈规矩?怎么着,您是觉得站长太太假公济私,还是觉得站长在通敌啊?”
这一声大喊,街上不少抱头缩脖的行人们纷纷侧目。
周太太也冷笑了一声,理了理大衣:“李队长,太太还在公馆等着药送去分发呢。你要是觉得这批条有问题,现在就给站长打个电话,把这车扣了。要是耽误了太太的冬赈,您自己去跟太太交代!”
李涯站在风雪中,看着手里那张盖着吴敬中鲜红大印的批条,双手微微颤抖。
他明知道这批物资的动向有诡,但在这张代表着站长绝对权力和贪婪利益的批条面前,他一个稽查处队长,在整个天津站的利益集团面前,显得如此势单力薄。
“放行。”
李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侧身让开了路。
卡车拉响了电笛,喷出一股黑烟,在雪泥中呼啸而去。
李涯站在原地,看着卡车的尾灯,眼神阴鸷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