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站长的权衡与太太的交锋

面对叶敬东步步紧逼的追问,余则成的脸上掠过一抹恰到好处的愕然与慌乱。

“瑞士黄铜怀表?”余则成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露出了极力回忆的神色,“叶组长,当年在南京江边,局本部的交通船突然爆炸,四处都是火光和日伪特工的枪声。学生只顾着把密码本塞进怀里往水里跳,根本来不及搜寻吕副处长身上的遗物。至于那块表……是不是在爆炸中落入江中,或者是被后来接管现场的汪伪特工搜了去,学生确实不知。”

叶敬东死死盯着余则成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瞳孔微缩或视线躲闪中抓到破绽。但余则成镜片后的眼神只有一片茫然和后怕,没有丝毫的心虚。

“是吗?”叶敬东冷笑了一声,合上了卷宗,“余主任,这块表是戴老板当年在重庆亲手发下去的,每一只都有编号。若是流落到了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局里是绝不会姑息的。”

“叶组长说的是,如果能找回吕副处长的遗物,学生也算对得起恩师的在天之灵了。”余则成躬身答道,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叶敬东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在审查结束前,非经本组许可,不得擅自离开天津站大院。”

“是,学生遵命。”余则成缓步退了出去。

当他走回阳光下时,只觉得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粘在了皮肤上。那只黄铜怀表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内衣兜的最深处,像一团火一样灼烧着他的胸膛。

而在天津站家属区的小客厅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正在上演。

吴太太坐在主位上,端着白瓷茶杯,脸上虽然挂着笑,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耐烦。在她对面,坐着两个穿着剪裁得体的海派旗袍、皮鞋擦得锃亮的年轻女眷。

她们是督察组随行人员的家属,名义上是来向“站长太太”问好,但话里话外,却一直在往余家打听。

“吴姐姐,我们刚从重庆来,听说这天津站的家属区最是和睦。”年纪稍长的督察组女眷端起茶杯,状似无意地瞟了坐在旁边的翠平一眼,“尤其是余主任家这位太太,听说是个爽利人。妹子冒昧问一句,余太太跟余主任成亲多少年了?听这口音,不像是南边人吧?”

翠平正嗑着瓜子,听到问话,斜了那女眷一眼,吐掉嘴里的瓜子壳,大大咧咧地笑了笑:

“大妹子,瞧你这话问的。我们庄户人家哪有你们城里人那么多讲究?我跟我们家则成成亲那会儿,日本人的飞机正在庄子上头扔炸弹呢!婚书早被火烧成了灰。我爹我娘死得早,我跟着俺哥在冀中长大的,说话糙,你可别见怪。”

“哟,冀中啊,那地方可乱得紧,听说八路闹得厉害。”那女眷掩嘴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与警惕,“余太太就没想过,在老家找个保甲或者邻里给补个证明?这局里要是查起来,来历不明可不好交代啊。”

啪的一声。

翠平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泼了出来。她柳眉倒竖,嗓门瞬间提高了八度,满脸都是泼辣劲:

“大妹子,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来历不明?我是我们家则成明媒正娶的媳妇!我们吴站长和吴姐姐都是看着我进门的!怎么着,你们局本部来的人,排场大,连我们家则成当年在南京替戴老板拼命换来的家小,也成了来历不明了?”

吴太太的脸色登时沉了下去。

翠平这话里句句不离“吴站长和吴姐姐看着进门”,又把戴老板的名头压了出来。这督察组盘问翠平,在吴太太眼里,无异于是在打她这个站长太太的脸。

“两位妹妹。”吴太太放下茶杯,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我们天津站有我们天津站的规矩。则成在南京执行任务险些回不来,他的家小,老吴是亲自核实过的。你们督察组要是对老吴的眼光有怀疑,大可让你们家男人直接去站长室问,别在我们这妇人堆里嚼舌根。”

那两个女眷见吴太太动了真怒,脸色也是一变,急忙讪笑着赔礼:

“吴姐姐别生气,我们也就是顺口一问,绝没有别的意思……”

“就是就是,咱们做家属的,也就是瞎聊聊天……”

“瞎聊天?”翠平冷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翻了个白眼,“我看你们就是看中了我们冬赈买药那笔账!不就是嫌我们占了南市药房的便宜么?吴姐姐,您瞧瞧,咱们费心费力给城防部队凑棉衣和消炎药,倒成了外人口里的把柄了!”

吴太太一听这话,心里的无名火腾地烧了起来。

这次冬赈采购,她和吴敬中确实从中捞了不少油水。翠平这一煽风点火,直接让吴太太坚信,这帮督察组的人借着查余则成的由头,实际上是冲着天津站的贪腐黑账来的。

“行了,我有些乏了,不送。”吴太太直接端茶送客。

那两个女眷尴尬得满脸通红,只能灰溜溜地起身告辞。

等她们一走,吴太太便啐了一口,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什么东西!拿着局本部的鸡毛当令箭,查账都查到老娘头上来了!翠平,你做得对,这帮人就是欠收拾!”

“可不是嘛,吴姐姐,咱可不能让他们骑在脖子上拉屎。”翠平在一旁帮腔。

当天下午,站长公馆里。

吴敬中沉着脸坐在书房里,听着吴太太在一旁添油加醋的抱怨。

“老吴,你听见没有?那俩狐狸精今天就差指着王翠平的鼻子问她是不是共党了!这哪是查翠平啊,这分明是怀疑你这个站长包庇手下!她们连慈善冬赈的账都要问,这不是要断咱们的后路吗?”

吴敬中揉了揉太阳穴,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知道了。”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却透着无尽的杀机,“则成是我的人,想在天津站动他,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就在这时,机要员敲门进来,递上了一份公文。

“站长,督察组叶组长送来的传票。他要求余主任明天上午在二号审讯室,带上当年的刺杀配枪,重演击毙李海丰的每一个技术细节。”

吴敬中看着那张盖着局本部大印的传票,冷笑了一声,随手将其扔在了桌上。

“告诉则成,去。我倒要看看,姓叶的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