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入彀

安守忠出青泥岭是在次日午后。

李亨站在青泥岭北坡的寨门外,身后只带了严庄和那十二骑。

他把史思明的帛书攥在左手里,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寨门上的叛军哨兵探头看了他好几遍,他始终没动,就那么站着,让北风把披风吹得猎猎响。

寨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黑脸校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史将军的人?怎么才来。”

“路上遇到了蜀中的斥候,绕了路。”李亨把帛书递过去,“史将军的手书。请安将军过目。”

黑脸校尉接过帛书进了寨门。

李亨站在原地等着。

他身后的严庄低声说:“殿下,他们会不会认出来。”

李亨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别说话。现在我们是史思明的人,不是灵武的人。”

寨门又开了。

这回出来的是安守忠本人。

他比李亨想象中老,两鬓斑白,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刀疤,走路微微跛。他手里捏着那封帛书,走到李亨面前站定,用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盯着他看。

“史思明让你来的?”

“是。末将奉命接应安将军。”

李亨抱拳,声音很稳。

“史将军的主力已经到了骆谷道南口,被蜀中的兵堵在鬼见愁北边。史将军说,请安将军立刻带兵南下,从侧翼包抄蜀中军。两面夹击,蜀中必溃。”

安守忠没说话。

他把帛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李亨。看了很久,久到李亨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上有一滴汗正顺着脊梁往下淌。

“你在史思明手下干了多久。”

“三年。”

“三年。那你应该知道史思明写字有个习惯——他写‘杀’字,最后一笔是捺还是点。”

李亨心里猛地一紧。

他没见过史思明写“杀”字。

帛书上也没有“杀”字。

安守忠在诈他。

“安将军说笑了。”

李亨的声音没有变。

“史将军的‘杀’字怎么写,末将天天见,但从来没数过笔画。将军要是怀疑末将,末将这就回去告诉史将军——安将军不来了。”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安守忠在后面喊住了他。

“回来。史思明那老小子写字是捺是点老子也不记得。”

安守忠把帛书塞回给他。

“带路。老子在青泥岭蹲了半年,骨头都蹲硬了。能打蜀中,老子求之不得。”

李亨转过身来,抱拳。他的手心全是汗,但脸上没有表情。

“安将军请。”

安守忠点了两千人,留了一千守青泥岭。队伍从北坡下来,沿着李亨指的路往南走。

李亨骑马走在安守忠旁边,身后是严庄和那十二骑,再往后是安守忠的两千人马。

队伍拉得很长,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声音很闷。

走到半路,安守忠忽然扭头看了李亨一眼。

“你口音不像范阳人。”

“末将是平卢人。天宝末年在范阳投的史将军。”

李亨答得很快。

他在灵武待了一年多,见过无数从范阳和平卢逃来的流民,口音他听过无数遍,学得八九不离十。

安守忠哼了一声,没再问。

前面的路开始变窄了。

官道拐进一片矮松林,树干很密,枝杈横生,马走得磕磕绊绊。安守忠皱起眉头:“这条路对吗?怎么越走越窄。”

“对。穿过松林就是鬼见愁东边。蜀中军的主力在鬼见愁南口,安将军从这里插进去,正好打他们侧翼。”

李亨指着前面松林深处。

“末将来的时候走过这条路。松林尽头有一道干河床,过了河床就是蜀中军的侧后方。”

“河床现在干着?”

“干了。冬天水浅,河床里的碎石能走马。”

安守忠点了下头,催马继续往前走。他的两千人马跟着他鱼贯进了松林。松针很密,风从树梢上刮过去,呜呜响。

李亨忽然勒住马。

他对安守忠说:“安将军,末将先去前面探路。河床那边可能有蜀中的斥候,末将带了十二骑,先去摸清楚。”

安守忠摆了下手,示意他快去。

李亨拨转马头,对严庄使了个眼色。十二骑跟着他往松林深处跑去。

马蹄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安守忠在后面喊了一声:“跑那么快做什么!”

李亨没回答。

他伏在马背上,树枝抽在脸上生疼,但他没有减速。

松林尽头亮了一下。

不是火光,是刀光。

韦见明的八百人从两侧松林里同时站起来。

他们没有喊杀声,只有靴底踩在枯枝上的咔嚓声和弓弦拉紧的闷响。箭矢从松针缝隙里穿出来,射在叛军队伍最前面那排骑兵的马腿上。

马嘶叫着倒下,骑手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第二波箭钉在地上。

安守忠猛地拨转马头,拔刀大喊:“有埋伏!退!”

晚了。

退路已经被另一股蜀中兵封住了。

陈玄礼的前锋从松林南边压上来,刀盾在前,长矛在后,把松林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安守忠的人被夹在中间,马在窄路里展不开,骑兵挤在一起互相践踏。

有人弃马往松林里钻,被埋伏的弓弩手一箭一个射倒。

安守忠勒住马,拔刀四顾。

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平静。

他把刀举起来,对身边的人吼道。

“别跑了!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死在马上比死在马下强!”

他带着最后一队亲兵往松林出口冲。

陈玄礼的前锋列成盾阵,挡住了第一波冲锋。安守忠的刀砍在盾牌上,溅起一溜火星。

他连砍了三四刀,盾阵纹丝不动。他抬起头,从盾牌缝隙里看见了松林外头站着的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旧紫袍,腰间挂着一柄不起眼的横刀,身后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宦官。

安守忠忽然笑了。

他把刀往地上一扔,翻身下马,对着那个方向跪下去。

“陛下——安守忠降了。”

李言从盾阵后面走出来,低头看着他。安守忠跪在地上,脸贴着泥地。他的两千人马已经溃不成军,死的死降的降,松林里到处是弃刀抱头的叛军士兵。

“听你刚才说史思明写‘杀’字是捺是点,你自己知不知道。”李言问。

“末将不知道。末将是诈他的。”安守忠没抬头。

“你诈对了。史思明写‘杀’字是点,不是捺。但你说你不知道——”

李言蹲下来看着他。

“你跟了他这么多年,连他写字什么习惯都不清楚。他也没把你当自己人。你替他守了半年青泥岭,他派来的人连你叫什么都不一定知道。你图什么。”

安守忠抬起头看着李言。他脸上的刀疤在火光里显得更深,嘴角抖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话。

“末将图的是活着。谁让末将活,末将跟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