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蓝火与红火

史朝义的营寨扎在邠州以北五十里的一片台塬上,三面环山,一面靠河,是防守的好地形。

寨墙用黄土夯成,每隔二十步一座箭楼,寨门外挖了两道壕沟,沟底插了削尖的木桩。

他在寨墙上巡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从寨墙上下来,靴底沾了一层厚厚的黄土。

“史将军,北边山上那面旗还在。”

史朝义的副将跟在他身后。

声音压得很低。

“从昨晚到现在,旗没倒,烟没灭。蜀中军到底有多少人在山上,探子摸不上去。山道太窄,夜里往上摸,被哨兵发现了三次,死了七个。”

史朝义没说话。

他走进中军帐,把头盔摘下来搁在案上,倒了一碗凉水一口灌下去。

水顺着他的下巴淌进领口,他拿袖子蹭了一下,说:“不是蜀中军主力。蜀中军的主力还没出骆谷道。山上那面旗是疑兵。安守忠降了之后,蜀中军拿到了青泥岭的布防图,知道北山是邠州的制高点,故意在那里插旗吓唬人。”

“万一是真的大军呢。”

“大军不会蹲在山头上不动。大军会下山,会攻城,会烧寨子。”

史朝义把空碗往案上一顿。

“他们在山上蹲了一天一夜,什么也没做,就是插旗放烟。这不是大军,这是障眼法。”

他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哨兵掀开帐帘冲进来,脸上被烟熏得乌黑,眼睛通红。

“将军!西边!西边起火了!”

史朝义猛地站起来,把案上的头盔扫到了地上。

他冲出帐外,爬上寨墙往西边看。西边的山脊上亮起了一片蓝幽幽的火光。

不是正常的颜色,是蓝火。

蓝得发白,像是有人在山上泼了一层油,火苗从山脊上往下蔓延,速度不快但势头很稳,所过之处枯草和灌木被烧得噼里啪啦响。

蓝火映在低垂的云层上,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青灰色。

“这是什么火?”副将的声音在发抖。

“鬼火,这是鬼火!”

手底下的士兵已经慌乱大喊。

在这个沉迷于牛鬼蛇神、妖魔鬼怪的时代。一切无法理解的事情都会拥有神秘和诡异的色彩。

“闭嘴!都给劳资闭嘴!”

这是一句稳住军心的话。

史朝义盯着那片蓝火看了很久,手指在寨墙的土垛上慢慢收紧。

北方的松脂烧起来是红火,桐油是黄火,他从没见过蓝色的火。

蓝色的火只有一种可能——蜀中军带来了他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疑兵。”

他说,声音很沉。

“疑兵不会放火。放这么大的火,是为了攻城。他们不是从北边来,是从西边来的。安守忠带他们走了骆谷道西边的山道,绕到我们背后。”

“那北边山上那面旗呢?”

“也是真的。他们两头都有兵。北边山上那面旗是牵制,西边这把火才是主攻。”

史朝义转过身来,对副将吼道。

“把东边的守军调一半到西边去!快!”

副将应声跑下寨墙。

传令兵的马蹄声在营寨里响起来,人喊马嘶混成一片。

东边的守军被从帐篷里拉出来,盔歪甲斜地往西边赶。

寨墙上到处是火把,有人撞翻了煮粥的铁锅,粥泼在篝火上,嗤的一声腾起一股白汽。

陈玄礼蹲在西边山脊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松枝。

松枝上裹着浸了桐油的麻布条,火烧得正旺,蓝幽幽的火苗在夜风里忽长忽短。

他身后趴着五百前锋营的老兵,每人手里都举着一支蓝火松脂火把,趴在枯草丛里一动不动。

“陈将军,叛军在调兵了。”

身边一个斥候压低声音说。

“东边的守军正在往西边跑。寨墙上的人也少了。”

陈玄礼把松枝往岩石缝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放第二把火。这次往东边放。让他们以为西边这把火是假的,真正的主攻在东边。”

他转头对身后的五百人吼了一声。

“换红火!快!”

五百人齐刷刷把蓝火松脂火把插在地上,从腰间掏出裹了普通松脂的红火火把。

红火一亮起来,西边山脊上的蓝火渐渐熄了,东边山脊上却突然烧起一片红通通的火光。

红火比蓝火更旺,火苗窜起来老高,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

站在寨墙上的史朝义看见西边火灭、东边火起的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灰白。

他站在那里,手指扣在土垛的缝隙里,指甲盖里塞满了黄土。

“不是西边,是东边。”

他说,声音很低。

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将军,那现在怎么办?”副将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史朝义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来,看着寨墙上那些慌慌张张跑来跑去的士兵,看着东边那片越烧越旺的红火,看着北边山头上那面在夜风里猎猎作响的旗。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促,更像是被呛到了。

“我被骗了两次。第一次是蓝火,我以为西边是主攻。第二次是红火,我又以为东边是主攻。其实主攻不在西也不在东。主攻在正面。”

他转过身去看着寨墙正南方向——那里一片漆黑,没有火,没有烟,没有旗,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黑暗中正有一支军队在向他靠近。

他的直觉是对的。

郭子仪的朔方军已经在正面列好了阵。

他们的马蹄上裹着破布,刀鞘上涂了泥,连咳嗽都用手捂着。他们等了一夜,等的就是这一刻。

东边的红火是信号,红火一起,陈玄礼的疑兵就完成了任务。

正面,才是真正的主攻。

郭子仪骑在马上,拔出横刀。

刀身在夜色里只亮了一瞬。

“朔方军——推!”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寨墙上的史朝义听见了这声喊。

他站在寨墙上,手从土垛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没有下令迎战,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骗得干干净净——西边的蓝火是假的,东边的红火也是假的,北边山上的旗是假的,所有的假像一层一层剥开,真刀真枪来的时候,他的人已经跑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