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铜皮

赤炎草到手之后,林峰在岩缝里闭关了整整五天。

五株赤炎草,每一株都够他死去活来一回。汁液抹在皮肤上像烧红的烙铁往肉里按,疼得他第一天差点把舌头咬断。但林峰一声没吭,咬着木棍硬扛了五天,把五株赤炎草全部炼进了身体里。

第五天傍晚,他从岩缝里出来,站在溪边脱了上衣。

溪水倒映出一具精瘦结实的身体,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古铜光泽。林峰拔出黑刀在手臂上划了一刀——刀刃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连印子都不明显了。

铜皮境,小成。

他握了握拳头。炼气六层加铜皮小成,再配合那把黑刀,炼气八层以下他都有信心碰一碰。当然,该装怂的时候还得装——他把修为气息往回收了收,稳稳压在炼气四层的水平线上。

功德堂发月例这天,林峰早早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杂役袍,缩着肩低着头,排在队伍末尾。赵虎带着刘文和孙平大摇大摆走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

“哟,这不是林废物吗?”赵虎踱过来,绕着林峰转了一圈,“半个月不见,我还以为你死外头了。”

功德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林峰抬起头,表情怯生生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所有人听见:“赵师兄,上次你拿了我三块灵石和一块玉佩,说好月底还的。今天发月例,一块儿还我吧。”

赵虎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胡说什么?”

“就是去后山那次,”林峰眼神无辜,“你说带我去找朱果,结果没找到,就拿走我的灵石和玉佩当辛苦费。你说了月底还的。”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赵虎脖子上——红绳下面坠着的,正是苏婉给林峰的那块兰花玉佩。

赵虎下意识捂领口的动作等于不打自招。

林峰心里笑得打滚,脸上却更委屈了:“师兄要是手头紧,这个月的月例先还我三块也行。”

赵虎脸涨得通红,但功德堂执事盯着,他不敢发作,把三块灵石拍在柜台上转身就走。刘文和孙平灰溜溜跟了出去。

林峰领了自己的三块月例加上赵虎的三块,一共六块灵石揣进怀里,心情好得差点哼出歌。

赵虎三人堵在功德堂后面的松树林里。

“林峰,你胆子见长啊。”赵虎拔出剑,脸色铁青,“把灵石还回来,跪下磕三个响头叫爷爷,今天这事就算了。”

林峰缩着脖子,声音发抖:“赵师兄,我就拿回我自己的灵石……”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赵虎一剑劈过来。林峰没躲。

剑刃砍在肩膀上,发出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赵虎的剑弹了回去,虎口震得发麻,剑刃上多了一个豁口。

“什么——”

他没来得及说完。林峰一巴掌扇过去,直接把他抽飞三步远,半边脸肿成馒头。刘文和孙平还没反应过来,一人一脚被踹翻在地。

林峰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赵虎:“赵师兄,咱们算算账。三块灵石,一块玉佩,推我下崖一次。精神损失费加惊吓赔偿,一共一百块灵石,不过分吧?”

“你疯了!我哪有一百块!”

“有多少先拿多少,剩下的打欠条。”

他从三人身上翻出十块灵石揣进怀里,又从赵虎脖子上扯回护身玉佩贴身放好。然后咬破手指,抓过赵虎的手蘸血在符纸上写欠条:“今欠林峰灵石九十块,一个月还清,逾期翻倍。来,按手印。”

赵虎拼命挣扎,但林峰的手跟铁钳一样,硬生生把他大拇指按上去。

林峰把欠条叠好收进怀里,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笑容灿烂:“谢谢三位师兄。哦对了,”他指了指肩膀上被砍破的衣服,“这件衣服我娘缝的,你砍破了,赔多少下回一起算。”

三个人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哼着小曲消失在松林尽头。

赵虎一口血喷了出来。

王胖在杂役房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看到林峰远远走来,第一眼就发现他肩上的口子。

“峰哥!你跟人打架了?”

“是被堵了。”

“然后呢?”

林峰掏出一把灵石晃了晃,又把欠条拍在王胖胸口。

王胖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九、九十块?!峰哥你把他抢了还是卖了?”

“合法的债务关系。有欠条为证,契约精神。”

王胖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赵虎有点可怜。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林峰肩膀上那道口子下面是完整的皮肤,连道红印都没有。

“峰哥,你的皮什么时候变这么硬了?”

“练的。”林峰把玩着手里的灵石,“胖啊,想不想也练练?”

“我?我能练吗?”

“《混元锻体诀》第一层入门不难,你有赤炎草打底,半个月应该能摸到门槛。”

王胖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堵。他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在外门混了三年没人拿正眼看过他,林峰是第一个把他当回事的人。

“峰哥,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林峰头也没抬:“你跑得快,胆子虽然小但关键时刻靠得住。我缺个搭档。”

“就这个?”

“还有,”林峰站起身,背对着王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那天吃我兔肉的时候,没说我是废物。”

王胖愣在原地。

林峰已经走出好几步了,他才回过神,扯着嗓子喊:“峰哥!以后你的兔肉我全包了!”

“废话,本来就是你掏钱。”

“……”

林峰把《混元锻体诀》第一重铜皮境的入门部分抄了一份给王胖,又分了他半株赤炎草。王胖第一次淬体的时候叫得跟杀猪一样,整片林子都能听见。林峰蹲在旁边啃野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满地打滚。

“峰哥,你当初也这么疼吗?”

“比这疼。”

“你怎么忍过来的?”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把果核吐掉:“因为疼惯了。”

王胖看着林峰平静的侧脸,忽然笑不出来了。他不知道林峰经历过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嘴上说着再也不做好人的人,骨头里藏着一股让人害怕的狠劲。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狠。

七天之后,王胖摸到了铜皮境的门槛。皮肤变得紧致了不少,虽然远不到刀剑难伤的程度,但至少不再是被人一巴掌拍飞的纸片人了。他高兴得绕着林子跑了三圈,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地拍着林峰的肩膀,眼眶有点红。

“峰哥,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个废物。”

“这才哪到哪,出息。”林峰嫌弃地拍开他的手,但嘴角分明翘了一下。

这天晚上,林峰坐在岩缝里,把护身玉佩从怀里摸出来。

玉佩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朵精致的兰花。苏婉把这枚玉佩交给他时神色郑重:“峰儿,任何时候都不要摘下来。如果遇到扛不过去的危险,捏碎它,娘会来找你。”

在被推下断崖那天,原主没有来得及捏碎。

林峰攥紧玉佩,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六岁那年,苏婉抱着他坐在桂花树下,桂花落了满院子。她摸着他的头,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峰儿,娘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平平安安长大,不要修炼,不要去打打杀杀。”

“为什么别人都能修炼,我不能?”

苏婉沉默了很久,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因为娘的峰儿跟他们不一样。”

那天夜里,林峰半梦半醒间听到母亲在院子里跟父亲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哭。他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封印撑不了太久”“一旦被发现”“他不能走上那条路”。

那条路是什么?为什么不能走?

林峰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贴胸口放好,深深吸了口气。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会亲手挖出来。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变得足够强,强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两个月后。

林峰站在溪边,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皮肤上的古铜色光泽比两个月前更深了,握拳时能隐约看到一层金属般的质感在皮肤下流转。他拔出黑刀在手臂上用力划了一刀——刀刃划过,留下一道白印,用手一抹就没了。

铜皮境,大成。

修为也踏入了炼气七层。虽然他对外依旧压到炼气四层,一副人畜无害的杂役模样。

这两个月里,他和王胖把万兽岭外围能薅的资源薅了个遍。铁骨藤、赤炎草、黑筋藤,凡是能淬体的灵药,一个都没放过。赵虎的九十块灵石欠条也被林峰“友好协商”过三次,每次赵虎想赖账,林峰就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欠条嘘寒问暖,赵虎气得吐血又不敢动手,硬是被榨出了四十多块灵石。

剩下的欠款,林峰很大度地表示可以分期付款,利息按宗门标准算。

王胖在旁边听着,默默算了一下利滚利之后的数字,觉得赵虎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

这天中午,王胖从外门跑回来,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

“峰哥!大消息!黑风洞那封信的事传开了——司徒师姐找到一个古修士洞府的线索,筑基以下才能进去,据说里面有金丹修士的完整传承!”

林峰正在烤鱼,闻言抬起头:“消息从哪传出来的?”

“赵鹏放的。他在卖情报,十块灵石一份。”

林峰慢慢嚼着鱼肉,脑子飞速转动。赵鹏这个人贪但不蠢,舍得把情报往外卖,要么是洞府太危险他需要炮灰探路,要么是情报本身有猫腻。

“峰哥,咱们去不去?”

“去,”林峰把鱼骨头吐掉,咧嘴一笑,“不过不是现在。等第一批炮灰把机关踩完了,咱们再进去帮他们‘保管’战利品。”

他说“保管”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快,脸上笑眯眯的,看起来比谁都无害。王胖看着这副表情后背发凉,默默替那批即将被“保管”的人祈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