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红妆素心

国公府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谁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死寂。

秦凡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每日不是在同心苑里逗鸟,就是躺在摇椅上,听玉娥念话本子,日子过得比谁都惬意。

这日午后,他晃悠到听雪阁,想看看他那位便宜老婆又在琢磨什么军国大事。

绕过影壁,他却看见李玉贞并未在书房,而是在院中的梅树下,换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正安静地看着一支出墙的红梅,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是刚沐浴过,她一头乌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微风拂过,几缕发丝贴在她清丽的侧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秦凡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前世是学服装设计的,对美有着近乎苛刻的追求。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觉得,任何华丽的辞藻和精美的设计,在这份天然的清冷绝色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么好的底子,天天穿着那些不是黑就是白的衣服,简直是暴殄天物。

夜深人静,同心苑内烛火摇曳。

秦凡将房门从里面闩上,确认玉娥已经睡熟,才从床底的一个暗格里,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叠画满了奇怪线条和符号的图纸,还有一堆零散的木制齿轮、铁质连杆和几根磨得锃亮的钢针。

他将这些零件在地上熟练地组装起来,很快,一架造型古怪的“织机”便出现在眼前。

这织机比寻常的要小巧许多,下面还有一个踏板。

这是他穿越过来后,凭着记忆,花了无数心思和银钱,才让城外最顶尖的工匠分开打造,又自己偷偷组装起来的秘密武器——一台简易的手摇脚踏缝纫机。

他将前几日画好的图纸铺在地上,那是一件收腰广袖,裙摆如流云层叠的衣裙,款式既有大夏的含蓄,又带着几分后世的简约利落。

他选了自己私库里最好的一匹月白色云锦,小心翼翼地裁剪好。

“咔哒,咔哒……”

寂静的夜里,卧房内响起了一阵极轻微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秦凡坐在那架古怪的机器前,脚下轻轻踩着踏板,双手控制着布料,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那双平日里只会盘核桃、数银票的手,此刻却灵活得像是在穿花蝴蝶。布料在他手下飞速地缝合,一道道笔直工整的针脚,比京城最有经验的绣娘还要精准。

他不想假借他人之手。

送给自家老婆的礼物,若是还要别人来做,那算什么心意?

五日后,秦凡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再一次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听雪阁。

李玉贞正在书房看兵部的公文,见他进来,眉头都没抬一下,只当他又来耍无赖。

“给你的。”秦凡将木盒往她桌上一放,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看你天天穿得跟奔丧似的,我瞧着都晦气。换件新衣裳,也好给我生儿子的时候添点喜气。”

李玉贞的目光从公文上移开,落在那木盒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和探究。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他:“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什么叫玩花样?我这是心疼你。”秦凡拉过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我老婆这么好看,总不能穿得比我院里的丫鬟还素净吧?传出去,丢的是我秦凡的脸。”

李玉贞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伸出手,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

那云锦的料子是顶好的,但在她眼中并不稀奇。真正让她心头一震的,是那衣衫的款式和做工。

剪裁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缀饰,却将女子身段的优点恰到好处地凸显出来。尤其是那针脚,细密、均匀、工整得不像人力所为。

这京城里,没有任何一家成衣铺,能做出这样的衣裳。

“这……”她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讶,“是哪家绣坊做的?”

“什么绣坊?我亲手做的。”秦凡一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只求表扬的孔雀,“怎么样?我这手艺还不错吧?也就是给你做做,换了别人,给多少钱我都不伺候。”

李玉贞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秦凡那副得意洋洋的蠢样,又低头看了看盒中那件凝聚了无数心血的衣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涟漪。

长这么大,给她送礼的人不少,有送名贵珠宝的,有送古籍字画的,却从未有人,会亲手为她做一件衣裳。

“无聊。”她收回目光,将木盒盖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秦凡也不在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东西送到,我走了。记得穿啊,不然我可白忙活了。”

他哼着小曲离去,背影潇洒。

书房内,李玉贞看着桌上的木盒,久久没有言语。

直到玉娥端着茶点进来,看到那个木盒,才轻声问道:“大小姐,这是……姑爷送来的?”

“嗯。”

玉娥将木盒打开,看到里面的衣衫,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好漂亮的衣裳!这……这真是姑爷亲手做的?”

“他说的。”

玉娥看着李玉贞那有些出神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柔声开口:“大小姐,奴婢觉得,姑爷他……他虽然看着行事荒唐,但心肠并不坏。”

李玉贞看向她。

“您在前线时,书斋赚的银子,还有他号召京城权贵拍卖筹来的善款,前前后后加起来有数万两,他一文都没留,全都匿名送去了兵部充作军资。”玉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奴婢知道,他做这些,或许是为了自保,为了讨好您。可这京城里,想讨好您的人多了,又有几个,能真正拿出真金白银,为南境的将士们做这些实事?”

玉娥看着那件衣衫,眼圈微红:“他或许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达。他怕别人说他占了国公府的便宜,所以才把自己装成一副没心没肺的蠢样。可他挣的每一分钱,最后都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

李玉贞沉默了。

她想起秦凡算计二房时的狠辣,想起他为自己挡下后宅阴私时的那份笃定,又想起他此刻送来的这件衣衫。

这个男人,像一团迷雾,让她越来越看不透了。

秦凡回到同心苑,心情大好。

他躺在摇椅上,看着院里那一方天空,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可以装傻,可以充愣,可以被全京城的人当成一个走了狗屎运的败家子。这些都是他的面具,是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伪装。

但他绝不能,真的活成一个废物。

一个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让她在后宅的阴风诡雨里独自挣扎的男人,算什么男人?

李玉贞也好,玉娥也罢,既然跟了他秦凡,他就得让她们活得安稳,活得体面。

谁敢动她们,就是动他秦凡的命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