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九皇叔,没想到您也在这儿?侄儿还以为您回京了呢。
林如海快步上前,撩起衣袍就跪了下去:“臣,巡盐御史林如海,恭迎沧澜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身后的下人们也乌泱泱跪了一片。
只有林黛曦,站在林如海身侧,微微福身行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臣女林黛曦,见过殿下。”
清脆的女声,平静无波,在一片寂静的门口格外清晰。
朱景宸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她身上。
少女一身素色衣裙,不施粉黛,头上只有一支素银簪子,明明站在一群跪着的人中间,却半点不显局促。
她脊背挺得笔直,抬眸看向他的时候,眼神清亮坦荡,没有丝毫畏惧,也没有寻常贵女见到他的痴迷与慌乱。
林黛曦就像一株独立寒雪的兰草,清雅中却带着些许风骨。
朱景宸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微微抬手,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林大人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谢殿下。”林如海站起身,手心全是汗。
朱景宸的目光在林黛曦身上停留了两秒,便收回视线,淡淡道:“本王今日登门,一是吊唁林夫人,二是与林大人商议婚事细节,怕是要叨扰了。”
“殿下折煞老臣了!殿下能登门,是臣的荣幸!”林如海连忙侧身引路,“殿下请进,里面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府。
沿路的丫鬟婆子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朱景宸走过去,才敢偷偷抬眼瞄一下背影,心里怦怦直跳。
也只有大姑娘,敢直视王爷,还能面不改色,众人心里对林黛曦越发敬佩了。
到了灵堂,朱景宸上了三炷香,姿态端正,礼数周全。
林如海在旁边陪着,心里更是受宠若惊,堂堂沧澜王,居然亲自来给贾敏吊唁,这是多大的体面!
别说贾敏只是个御史夫人,就是一品诰命,也未必能有这待遇。
从灵堂出来,一行人去了前厅。
分宾主坐下,丫鬟奉了茶。
朱景宸坐在主位上,身姿挺拔,即使坐着,也透着一股凛然的气势。
他没说话,厅里就没人敢先开口,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林如海端着茶杯,手都有点抖,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林黛曦先开了口,语气平淡自然:“殿下一路奔波,辛苦了。昨日托萧总管带回去的药膏,殿下用着可还合用?”
一句话,打破了沉寂。
林如海心里咯噔一下,曦姐儿怎么直接问这个?
会不会太冒昧了?
朱景宸抬眸看向她,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薄唇轻启:“尚可。安神膏效果不错,养元丹也还能用,有心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算是认可了她的心意。
林黛曦淡淡一笑:“殿下觉得有用就好,不过是些寻常药材调配的,算不得什么。殿下常年征战,旧伤难愈,回头我再调配些活血化瘀的药膏,让人给殿下送去。”
“哦?”朱景宸尾音微扬,带着几分玩味,“你还懂医术?”
“略懂一二。”林黛曦语气谦逊,却半点不怯场,“平日里看了些医书,胡乱琢磨的。”
“胡乱琢磨就能调出这样的药膏?”朱景宸轻笑一声,笑声低沉,“林姑娘倒是谦虚。”
他这一笑,厅里凝重的气氛瞬间散了不少。
林如海都看傻了。他没听错吧?
王爷笑了?
传闻中杀伐果断、终年冷着脸的沧澜王,居然笑了?
还是跟曦姐儿说话的时候笑的?
林如海心里又惊又喜,看来王爷对曦姐儿印象很不错,曦姐儿嫁过去,应该就不会受委屈了。
就在这时,门房又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打颤:“老……老爷!不……不好了!”
林如海眉头一皱:“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没看见殿下在此吗?”
“不……不是啊老爷!”门房快哭了,“外……外面,北静王殿下也来了!已经到门口了!”
“什么?!”
林如海猛地站起身,眼睛都瞪圆了。
北静王?朱宁扬?
他怎么也来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两位王爷扎堆登门?他一个小小的巡盐御史府,居然能同时迎来两位王爷?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江南都得震三震!
林黛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了然。
北静王果然来了。
她抬眸看向朱景宸,就见对方端坐在那里,面具遮住了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冷意。
显然,他早就知道北静王会来。
“既然北静王来了,便请进来吧。”朱景宸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是!”林如海连忙应声,快步出去迎接。
厅里剩下林黛曦和朱景宸两人,还有远远站着的侍从暗卫,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林黛曦神色自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身边坐的不是权倾朝野的沧澜王,只是个普通客人。
朱景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兴趣。
这姑娘,定力是真的好。
换做别的贵女,跟他独处一室,早就吓得浑身发抖,或者想方设法勾引了,她倒好,自顾自喝茶,半点不把他当回事。
有意思。
“你就不好奇,北静王为何而来?”朱景宸忽然开口。
林黛曦抬眸,淡淡道:“无非是听闻赐婚之事,想来探探虚实。或许,还想看看我妹妹。”
她一语中的,半点不绕弯子。
朱景宸眸底笑意更深:“你倒是通透,那你打算如何?”
“我妹妹年纪还小,不谈婚事。”林黛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谁来都没用。”
护妹狂魔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
朱景宸低笑一声:“倒是护短。”
“自己的妹妹,自然要护着。”林黛曦淡淡道,“殿下若是有妹妹,想必也会如此。”
朱景宸眸光微暗,没再接话。
他没有妹妹。
深宫之中,兄弟都争得你死我活,何来姐妹。
说话间,林如海已经陪着北静王走了进来。
为首的少年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腰带,面容精致,眉墨如画,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正是十二岁的北静王朱宁扬,字水溶。
他一进来,目光就先落在了朱景宸身上,笑着拱手:“九皇叔,没想到您也在这儿?侄儿还以为您回京了呢。”
(北静王他爹是先帝的儿子)
嘴上说得客气,眼底却闪过一丝惊讶。
他以为这位九皇叔最多就是让萧总管来就已经够意思了,没想到居然亲自登门,还比他先到。
朱景宸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本王来看看岳家,有何不妥?”
一句“岳家”,直接把林家划到了他的地盘里。
朱宁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笑道:“九皇叔说笑了,侄儿也是听闻姑母仙逝,特意前来吊唁,林大人节哀。”
(随着男主这边尊称一声姑母)
“臣,谢北静王殿下。”林如海连忙行礼。
朱宁扬的目光,很快就扫到了旁边站着的林黛曦,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早就听闻林家大姑娘绝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身素衣也掩不住风华,尤其是那份沉静气度,当真难得,难怪能被九皇叔看上。
随即,他的目光又往后扫,落在了躲在林黛曦身后的林黛玉身上。
小姑娘穿着小小的素服,怯生生地露出半张脸,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含着一汪秋水,看着灵动极了。
只一眼,朱宁扬心里就动了一下。
早就听说林家二姑娘天资绝色,小小年纪就有旷世之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模样,这灵气,长大了绝对是倾国倾城的绝色。
他这次来,本就是听说林家姐妹出色,又是沧澜王妃的妹妹,若是能定下亲,既能跟九皇叔攀上更亲近一层的关系,还能得这么个才貌双全的王妃,一举两得。
如今一见,只觉得比想象中还要好。
他心里盘算着,脸上笑得更温和了,对着林黛曦温声道:“这位便是大姑娘吧?果然气度不凡。这位就是黛玉妹妹?瞧着真是灵秀可人。”
说着,他就想上前跟黛玉说话。
黛玉却往姐姐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林黛曦的衣角,不肯露头。
她不喜欢这个笑盈盈的大哥哥,感觉没有姐姐安全。
林黛曦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把黛玉护在身后,对着朱宁扬微微福身:“臣女见过北静王殿下。殿下谬赞了。舍妹年纪小,怕生,还望殿下见谅。”
(就算她打算把林黛玉嫁给北静王,但现在她也不会就让任何人看出来这番心思)
一句话,直接拉开了距离。
朱宁扬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无妨无妨,小姑娘怕生是正常的。说起来,本王府里也有几个族中的妹妹,年纪与黛玉妹妹相仿。”
“若是黛玉妹妹有空,可以去京城王府小住几日,跟姐妹们作伴,也能解解闷。”
果然是冲着黛玉来的。
林黛曦心里很看好北静王喜欢黛玉,这样日后更好给黛玉铺就锦绣前程,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殿下好意,臣女心领了。只是舍妹还要守孝,不便远行。再者,有我这个姐姐陪着,妹妹也不闷,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又是软钉子,直接把话堵死了。
朱宁扬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他没想到林黛曦这么不给面子。
他可是北静王,主动抛出橄榄枝,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她居然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朱景宸忽然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水溶,林家姑娘守孝期间,不宜谈论这些。你若是闲得慌,不如回京城去处理你王府的事务。”
直接开口撵人了。
朱宁扬嘴角一抽,九皇叔这也太护短了吧?
他不过是随口提一句,至于吗?
他心里有点憋屈,却不敢反驳朱景宸,整个大明朝,敢跟九皇叔对着干的人,还没出生呢。
“九皇叔教训的是。”他干笑两声,连忙转移话题,“侄儿就是随口一提,主要还是来吊唁姑母,顺便给林大人请安。”
林如海站在旁边,冷汗都快下来了。
两位王爷当面交锋,他夹在中间,大气都不敢出。
幸好有曦儿在,还有沧澜王殿下护着,不然今天北静王提起黛玉的婚事,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应对。
接下来的时间,朱景宸和朱宁扬坐着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是说话,其实基本都是朱宁扬找话题,朱景宸偶尔嗯一声,气氛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林黛曦站在林如海身侧,安安静静的,半点不插话,却存在感极强。
朱宁扬时不时就往她和黛玉那边瞟,心里越想越觉得可惜。
这么好的一门亲戚,居然被九皇叔抢先了。
林家二姑娘,他是真的动心了,可看九皇叔这护短的样子,还有林黛曦那油盐不进的性子,估计短时间内没戏。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朱宁扬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告辞。
再坐下去,他怕被九皇叔的低气压冻死。
“九皇叔,林大人,侄儿就不打扰了,先行告辞。”朱宁扬拱手道。
朱景宸微微颔首:“嗯,不送。”
简洁明了,半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
朱宁扬嘴角又抽了抽,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出了林府,他的侍从小声道:“王爷,咱们就这么走了?那林二姑娘……”
“急什么。”朱宁扬皱了皱眉,“本王就不信,林黛曦还能护她妹妹一辈子。等回了京城,这婚事,有的是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去查一下,沧澜王什么时候回京?他总不能一直待在姑苏。”
“是。”
朱宁扬抬头看了一眼林府的大门,眸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
林黛玉,他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