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造孽

醒来时,眼前是陌生的木屋天花板,老式风扇吱呀呀地转着,搅动黏着的空气。

楚梨忍着浑身的剧痛,艰难地爬了起来。

她在哪儿?

这是一个不大的卧室,四周有些简单的藤编家具,柚木地板上铺着凉席和寝具,算是床。

她正躺在床上,身上原本的衣服全部不见了,换成了一件宽大的男式白衬衫。

柔软亲肤又很有分量,一摸就是上好的料子,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很好闻。

闻着莫名熟悉,她的皮肤上仿佛也笼罩着檀香气。

楚梨拉开松散的衣领,只见肋骨上紧紧缠了几圈固定用的绷带,手法专业,手臂和小腿上也一样。

被树枝和碎玻璃划出的细小伤口,也都清理过了,几处大面积淤青惨不忍睹,大约是车祸时撞的。

身上很干净,但臂弯有几个针眼。

楚梨一阵恐慌,看到边桌上备用的生理盐水玻璃瓶,又急忙冷静下来。

虽然脑袋隐隐作痛,但她是清醒的,一定是打绷带的医生给她输液了。

阳光从沙色的窗帘中透入。

楚梨爬过去,从窗帘的缝隙向外看。

太阳很大,好像是中午。

几个穿着橙黄色长袍的僧人正在清扫院子。

楚梨的脑袋仿佛挨了一记闷锤。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这里是泰兰。

昨天,她抵达泰兰,为了取爸爸的骨灰和工地给的赔偿款。

但爸爸没死,把她卖给了园区。

她拼死在半路逃走,直到看见僧人,被救了。

这里是一座村子中的小寺庙。

身上残留着陌生的感觉,让她想起了更加不堪的画面。

她喝了不干净的东西,刚好又看见一个很帅,身材也很好的僧人。

她拉着那个僧人的手,求僧人救救自己……

楚梨用双手捂住滚烫的面颊,抬手时,肋骨又是一阵钝痛。

具体的,她记不清。

恍惚中,那个僧人好像说了些僧人不该说的东西。

可能是幻听。

但身体记住了那陌生的感觉,还在隐隐作痛。

无论后面怎么样了,这和做了没有区别。

太造孽了。

今天她要怎么面对那个僧人,忏悔?道歉?

昨天的所有举动都不理智,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在。

但起码,她没有沦落到园区,而且活了下来。

她赌赢了。

就算发生了什么,也是她自己选的,不恶心。

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响声。

她又渴又饿,还因为静脉注射,很想上厕所。

拖不下去了。

楚梨把衬衫所有的扣子都扣上,衣摆足够长,像连衣裙,就算真空,也可以短距离行走。

毕竟真的很急。

她拧动房门的老式门锁,没能拉开房门。

反锁了。

楚梨压着慌张,敲了敲门。

“请问,有人在吗……”

门外走廊传来回应,是有点泰兰口音的中文:

“小姐,你醒了。你的肋骨裂了,请不要随意走动,我去和阿赞汇报。”

楚梨懵了一会儿。

这个声音不是昨晚那个僧人。

来泰兰之前,她看了一些当地科普。

除了小心无处不在的叶子之外,还有一些当地的宗教风俗。

和宗教相关的师傅、修行者,或者有专业技能的前辈,都可以叫作阿赞。

只听这个称呼,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她还在这个小寺庙里,是获救了吗?

但她为什么会被锁在房间里?

楚梨忍着尿意,跪坐在地板上,拉着衬衫下摆盖住大腿。

等了好一会儿,门外又传来声音:

“小姐,阿赞让你等一个小时。”

楚梨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她需要解决眼下的问题。

她央求道:

“先生,我想去卫生间,很急。”

门外一阵静默,只有赤脚踩过地板的脚步声。

片刻后,门锁被钥匙开启,房门被缓缓推开。

等楚梨看清昏暗的走廊,只见一个高大的平头青年背对着自己,一身黑西装看着很闷热,不过他在室内地板上没有穿鞋。

青年维持面朝墙壁,抬手指了个方向。

“磨砂玻璃门是卫生间,用过之后请回到这个房间等阿赞。”

“谢谢……”

虽然被反锁在房间里不是什么好现象,楚梨还是道了谢。

是习惯,也是为了感谢他没有看自己。

楚梨忍着痛,拉了拉衬衫下摆,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间。

她下意识向走廊两侧都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两边各站了一个黑西装的男人,都是身材高大壮硕,背对着自己。

这个阿赞是什么人,是昨晚那个僧人吗?

太年轻了吧。

也许有的僧人有权势,但这里只是一个小村子啊!

她无暇再多想,钻进卫生间,解决了问题。

这里朴素干净,有马桶、淋浴,洗漱台上有一个人的洗漱用品。

柔软的白色毛巾和浴巾,又让她想起昨晚那个僧人。

洗脸之后,看壁柜里没有备用纸杯之类的,楚梨直接用手捧着水漱口。

镜子里,她的面容很惨,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白纸。

劫后余生,想到这张脸可能会去做杀猪盘,或者成了什么线上荷官……

楚梨一阵胆寒,却也扬了扬嘴角。

好歹还活着,一会儿和那个僧人道歉吧。

她扯抽纸擦了擦脸,走出卫生间。

走廊两侧的人没有动,卧室门口的人调整了一下站姿,继续背对着楚梨。

“小姐,请回卧室等阿赞。”

楚梨一瘸一拐走回卧室,在青年拉上房门之前,拉住了门把。

“先生,能借我用一下手机吗?我联系朋友,给你转些钱,换点现金去清墨。”

门那边,青年侧脸低头看着地板。

“抱歉,有任何需求,请等下和阿赞说。”

房门再次被反锁。

楚梨的心脏向下沉,她再次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泰兰应该没有什么宗教审判,他们应该把她丢出去,为什么关在这里?

而且,走廊中三个人很奇怪。

大热天穿着统一的西装,看衣服垂坠的质感,和她实习公司经理的衣服差不多,都不便宜。

门外的青年不让她走,却意外有礼貌。

这些人,和园区那些人不是一路,他们未必好,但是有秩序。

那个阿赞,到底是什么人?

窗外突然传来汽车的引擎轰鸣声。

楚梨挪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

一辆丰田陆巡越野车急停在小庙院门外,车尾尘土飞扬,看着来势汹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