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节 进山

景阳冈不是一座山,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岭。

三月末的天气说变就变,上午还有太阳,到了午后便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山风穿过密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哭。

潘金良站在山脚下那条黄土路的岔口,抬头望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山林。

路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贴着官府的告示,朱红大印盖在纸面上,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但字迹还能辨认——

“景阳冈有吊睛白额大虫伤人,过往行人须于巳、午、未三时结伴过冈,其余时辰不得通行。违者后果自负。”

武大郎挑着担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虽然不识字,但告示旁边画的那只张牙舞爪的老虎他是看得懂的,登时脸就白了。

“大妹子,你听听,巳时到未时才能过,现在都申时了!咱们在冈下歇一晚,明早再走行不行?”

潘金良没说话。

她在算时间。

按照原著的时间线,武松是在景阳冈上打死老虎之后才到的阳谷县,被知县封了都头,然后才在街上偶遇了武大郎。也就是说,武松打虎这件事还没发生——或者正在发生。

她必须赶在武松之前找到那只老虎。

不是为了抢什么功劳,而是为了救那只虎的命。如果万灵契约系统真的有用,她签下猛虎,武松就没必要杀虎,虎活命,武松也不必冒生命危险,两全其美。

至于系统激活之后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那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是——

“你把担子放下,在冈下等我。”潘金良转过身,看着武大郎的眼睛。

武大郎愣住了:“那你呢?”

“我上山。”

“你疯了!”武大郎急得把担子往地上一撂,“那山上有大虫!吃人的大虫!你一个弱女子——”

“我不是弱女子。”潘金良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地上,“武大哥,咱们处了这几天,你见我做过没把握的事吗?”

武大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确实,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发现这个大妹子跟寻常女子完全不一样。她不哭不闹,不怨天尤人,说话做事都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她说要搬出清河县,三天之内就收拾好了全部家当;她说要走景阳冈,一路上问了好几个猎户关于老虎的习性。

她不是任性,她是真的有计划。

“那你……你总得告诉俺,你上山做什么?”武大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潘金良沉默了一瞬。

她不能说实话。如果告诉武大郎自己上山是为了找老虎签约,他肯定会以为她疯了,死也要拦住她。但她也不想骗这个老实人。

“我小时候跟一位走江湖的道姑学过些本事,能跟野兽打交道。”她半真半假地说,“山上的大虫伤了那么多人,是因为它受了伤,饿急了。我若能帮它治伤,它便不会再伤人,咱们过冈也安全。”

武大郎的眼睛瞪得溜圆:“你、你会给大虫治伤?”

“会一点。”

“那可是大虫!”

“大虫也是生灵。”潘金良拉了拉包袱的带子,将一把从清河县带来的短匕首别在腰间——这是她唯一的防身武器,“你在冈下等我。若天黑前我还没下来,你就去阳谷县报官。”

“可是——”

“没有可是。”潘金良抬起手,按在武大郎的肩膀上,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武大哥,你是个好人。这几天多谢你照顾我。如果这次我平安回来,咱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武大郎的眼睛突然就红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多谢你照顾我”。所有人都嫌弃他矮,嫌弃他丑,嫌弃他穷。只有这个大妹子,明明长得跟天仙似的,却愿意正眼看他,跟他好好说话。

“俺……俺等你。”他咬着牙说,“你不回来,俺就不走。”

潘金良笑了一下。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好。那你把炊饼给我两个。”

“炊饼?”

“给大虫吃的。饿急了的老虎,先得喂饱了才肯听人说话。”

武大郎从担子里摸出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炊饼,用油纸包好,双手递给潘金良。他想再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小心些。”

潘金良接过炊饼,转身朝山路上走去。

她的背影很瘦,那件半旧的桃红衫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单薄。但她走路的步子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要独自上山面对猛虎的女人。

武大郎站在黄土路上,一直看着那个桃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密林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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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比想象中难走。

潘金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石和枯叶往上爬,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松树和栎树的枝叶交错在一起,把本来就阴沉的天光遮得更加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叶味,偶尔能听见远处的鸟叫,但更多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寂静。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尽量踩在实地上。同时,她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树干上的抓痕、地面的足迹、被压断的灌木。

她不是动物行为学的专家,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大型猫科动物有自己的领地,会在领地边缘留下气味标记和抓痕。她要找的不是那只老虎本身,而是它的领地边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发现了第一道抓痕。

四道深深的爪印,从石头的顶部一直划到底部,每一道都有手指那么宽。石头表面被翻起来的碎屑还是新鲜的,没有长苔藓,说明这道抓痕是最近留下的。

潘金良蹲下来,伸手比了比抓痕的宽度。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这只虎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冷静。”她对自己说,声音压得很低,“大型猛兽不会主动攻击人类,除非它感受到了威胁,或者饿得不行。而且它有伤在身,行动能力肯定打了折扣,否则原著里武松也不可能赤手空拳打死它。”

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视野右上角的金色光点开始有了变化。它不再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而是在微微跳动,像一颗正在被激活的心脏。

【万灵契约系统·未激活】

【检测到异兽气息……正在定位……】

【警告:目标异兽处于重伤濒危状态】

【建议宿主尽快靠近,激活契约】

重伤濒危。

潘金良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她几乎是半跑着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树枝划破了她的袖子和手背,她顾不上疼。脚下的碎石路变成了松软的泥土,泥土上有清晰可见的巨大爪印,还有一滩暗红色的东西。

她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

是血。还没完全凝固。

老虎的血。

不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喘息声,像是风箱在吃力地拉动,中间夹杂着一声压抑的呜咽。

那声音与其说是咆哮,不如说是哀鸣。

潘金良放轻脚步,拨开面前最后一丛灌木,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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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小小的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躺着一只庞然大物,比她见过的任何动物都要大。那是一只吊睛白额的猛虎,毛色原本应该是金底黑纹的,但此刻沾满了泥巴和血污,好几处皮毛翻开,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最触目惊心的是它右前腿上的伤——一个生锈的铁夹死死咬在它的皮肉里,铁齿深深嵌入骨头,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发黑溃烂,流着黄白色的脓水。

猎户的陷阱。

这一定就是原著里被武松打死的那只虎。书中只写它是“吊睛白额大虫”,在景阳冈上伤了二三十条人命,却从未提过它为什么会下山伤人。

现在潘金良知道了。

它不是天性凶残,它只是受了重伤,无法正常捕猎,饿到极点才铤而走险下山吃人。

老虎似乎感受到了人类的气息,费力地抬起头,朝潘金良的方向看了过来。那一双琥珀色的虎眼里没有凶狠,只有痛苦和警惕,瞳孔因为虚弱而涣散,但目光依然死死盯着她。

它张了张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那吼声本应该是山林为之震颤的,但此刻却像是一面破鼓被敲响,有气无力,带着血沫子的气息从喉咙里翻上来。

它在警告她。

即使是这个样子,它还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护自己作为山林之王的尊严。

潘金良没有后退。

她缓缓举起双手,手心朝前,做出了一个毫无攻击性的姿势。动作很慢,慢到让老虎能看清楚她每一个手指的动作。

“别怕。”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是来伤你的。”

老虎的耳朵动了动。它当然听不懂人话,但它能分辨语气和姿态。眼前这个人类跟那些拿着刀叉棍棒的猎户不一样,她没有吼叫,没有挥舞武器,甚至没有露出恐惧的表情。

“你看,我带了吃的。”潘金良从包袱里慢慢拿出那两个炊饼,撕开油纸,放在自己脚边的地面上,然后退后两步,让出空间。

老虎没有动。它的鼻子翕动了一下,显然闻到了食物的味道。但它太虚弱了,而且它的右前腿被铁夹固定在原地,根本没办法去够那两块炊饼。

潘金良看出了这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她捡起地上的炊饼,撕成小块,朝老虎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三步。

两步。

一步。

她蹲在了老虎面前,近到能闻见它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腐肉和泥土的气味。近到能看清它每一根断裂的胡须,能数清它眼角结痂的泪痕。

视野右上角的金色光点突然炸开,一片淡金色的光幕在她眼前展开——

【检测到目标异兽:吊睛白额虎】

【状态:重伤濒危(失血过多+伤口感染+重度营养不良)】

【灵智等级:初开(可缔结契约)】

【万灵契约系统正式激活】

【首次契约任务发布:解救目标异兽,缔结平等契约】

【任务奖励:契约空间×1、疗伤灵药×1、积分×500】

【是否接受?】

潘金良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接受”。

然后将手里的炊饼递到老虎嘴边。

“吃吧。”她轻声说,“吃饱了,我给你把那个铁夹子取下来。”

老虎的鼻尖几乎贴上了她的手指。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在挣扎着什么。然后,它伸出粗糙的舌头,卷走了她掌心里的那块炊饼。

舌头上的倒刺划过她的手指,带着温热的触感。

潘金良没有躲。

她继续撕着炊饼,一块一块地喂。老虎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但它一直在吃,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吃完第二个炊饼的时候,老虎低下头,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了潘金良的膝盖上。

那是一个彻底放弃防备的姿态。

潘金良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这么大一只猛兽,山林里的王,被人间的铁夹子折磨得不成样子,饿到皮包骨头,伤到溃烂化脓。它下山吃人,她不会替它开脱,但那些设陷阱的猎户呢?那些把它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呢?

谁是善,谁是恶,在这一刻变得很难说清楚。

她轻轻地把手放在老虎的头顶上,拇指抚过它额头正中央那个“王”字纹路。

“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她低声说,“山君。你往后就叫山君。山中君王,不怒自威。”

老虎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像是答应了。

系统面板再次弹出——

【契约条件达成:目标异兽自愿接纳宿主】

【正在缔结平等契约……】

【契约完成】

【恭喜宿主,成功缔结第一只契约兽:吊睛白额虎「山君」】

【契约兽状态已同步至宿主面板】

【疗伤灵药已发放至系统包裹,请及时使用】

潘金良的手掌心里亮起一团淡金色的光。那光芒很温柔,像是一捧被捂热的泉水。她摊开手,一粒拇指大小的碧绿色药丸凭空出现在掌心,散发着清冽的草木香气。

系统的疗伤灵药。

她毫不犹豫地掰开山君的嘴,把药丸塞了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几息之后,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从山君体内涌出来,顺着潘金良与它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契约纽带传到了她身上。她感到自己的右手虎口处微微一热,低头一看,那里多了一枚铜钱大小的淡金色印记,形状像是一个古体的“契”字。

与此同时,山君右前腿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愈合。那些发黑的腐肉自动脱落,新生的粉色皮肉在几个呼吸间覆盖了创面。铁夹“咔嚓”一声松开了锈迹斑斑的锯齿,掉在地上。

山君抬起头,发出一声真正的虎啸。

那声音震得林间的树叶簌簌作响,惊起一群飞鸟。

潘金良被吼得耳朵嗡嗡响,但她没有捂住耳朵,反而笑了。

活下来了。

这只虎活下来了。

她潘金良的第一步,也终于踏出去了。

山君站起身,抖了抖浑身的皮毛。那些干涸的血痂和泥块随着它的抖动纷纷落下,露出底下金底黑纹的光亮毛皮。它比潘金良想象中还要大,四足站立时肩高接近她的胸口,那条粗壮的尾巴甩动时带着风声,抽在旁边一棵小树上,树干应声而断。

然后,这只庞大的猛兽转过身来,用额头轻轻地蹭了一下潘金良的肩膀。

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它这种体型的猛兽能做出来的。

“好了,好了。”潘金良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触感比想象中柔软得多,“别撒娇了,你那么大的个头。”

山君打了个呼噜,用尾巴卷了一下她的小腿。

潘金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

“对了,武松。”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阴云越来越厚,山林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如果她没记错,原著中武松是在申末酉初上的景阳冈,在冈下喝了三碗酒,酒劲上头才遇上的老虎。

她现在提前找到了山君,给它治好了伤,签了契约,武松就不会遇到这只虎了。这是好事。但武松还是会来景阳冈——他要去阳谷县找武大郎,景阳冈是必经之路。

也就是说,她很有可能在山上碰到武松。

潘金良低头看了一眼山君。

“你跟我一起下山的话,可能会吓到人。”她想了想,“你先跟着我,但遇到人的时候藏一藏。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山君歪了歪脑袋,似乎不太理解“藏一藏”是什么意思。

“就是……躲起来。别让人看见你。”

山君低吼了一声,这次带着点委屈。

“你这么大一只老虎,被人看见了,不出半个时辰全县的猎户和衙役都会扛着刀上山来。到时候我可保不住你。”

山君不情不愿地用尾巴拍了一下地面,算是同意了。

潘金良拍拍它的脑袋,转身朝来路走去。

走出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山君果然跟在身后,巨大的脚掌踩在枯叶上,竟然没有发出多少声响。猫科动物的潜行本能,即使伤刚好也没有打折扣。

“走吧。”潘金良轻声说,“咱们下山。”

话音未落,前方的山路上突然传来一阵粗犷的歌声——

“三碗不过冈……老子偏要喝!哈哈哈哈哈——”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七分醉意三分豪气,在山林间回荡开来,惊得几只归巢的鸟儿扑棱棱飞起。

潘金良脚步一顿。

山君的耳朵瞬间竖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威胁。

“别动。”潘金良按住山君的脖子,压低声音,“先藏起来。”

山君不情不愿地退后几步,巨大的身体伏低,隐没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虎眼在暗中观察着前方。

山路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那人八尺来高,虎背熊腰,穿一件青布直裰,头戴范阳毡笠,手里提着一根哨棒。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脚步虚浮,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正是武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