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楚筠的第一步棋

市刑事技术中心的 DNA报告送达辛集镇派出所时,已是下午一点四十分。专案组人员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可会议室里无一人离开。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份报告将决定整起案件后续的侦查方向。

楚筠没有落座。他站在白板前,将目前已经核实的全部证据重新逐条写下。

第一点:

大巴事故发生后,共计多名患者失踪。

医院原始登记名单比转运名单少一人。

名单遭到人为调换。

第二点:

402室死者的身份和房屋房主并不匹配。

DNA鉴定证实,死者并非顾言。

第三点:

李建民没有逃亡,主动留在现场等候警方到来。

第四点:

现场至少出现过第三名人员。

那名身穿白大褂的男子,身份至今不明。

写完,楚筠放下记号笔。

“眼下,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

赵成开口问道:

“是什么?”

“大家都认为,死者长期居住在 402室。”

会议室瞬间陷入寂静。

赵成皱起眉头:

“难道不是吗?”

楚筠没有作答,将现场照片投射到墙面。

第一张:客厅。

第二张:卧室。

第三张:厨房。

他接连翻出十几张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张鞋柜的照片上。

“看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屏幕。

鞋柜里只摆放着一双男士皮鞋、一双拖鞋、一双运动鞋。

全部都是四十二码。

楚筠发问:

“法医测量过死者的脚长没有?”

老周答道:

“四十码。”

楚筠点了点头:

“一个人住在自己家里,怎么会连一双合脚的鞋子都没有?”

会议室无人出声。楚筠继续滑动照片。

衣柜:所有衣物都适合一米八以上身高的人穿着。

死者身高仅有一米七三。

继续切换画面——卫生间。

屋内仅有一支牙刷,磨损严重,漱口杯却有两只。

再往下,厨房。

冰箱里食材寥寥,却整齐摆放着六瓶同一品牌的矿泉水。

生产日期全部是三天前。

楚筠转过身:

“这些细节说明了什么?”

一名年轻民警试探着回答:

“有人前来拜访过?”

楚筠摇了摇头:

“再仔细想一想。”

赵成忽然开口:

“有人……提前布置好了现场。”

楚筠终于点头:

“不只是布置。

这是刻意搭建的表演现场。”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一行字:

402室并非真实的生活居所。

随即补充:

它是一处用来掩人耳目的布景。

在场所有人默然不语。

楚筠缓缓说道:

“一个长期在此生活的人,不可能让所有物品完美贴合单一身份。

真实的生活,一定会留下各种矛盾痕迹。

鞋子会磨损,

衣物会随意堆放,

牙刷会定期更换,

冰箱会留存剩饭,

垃圾桶会积攒垃圾。

这类痕迹无法人为伪造。

但 402室太过整洁有序,

看上去就像一套样板房。”

……

法医轻声开口:

“这么说,死者并不住在这里?”

楚筠摇头:

“至少,没有长期居住。”

他拿起一张阳台照片。

角落摆放着一盆彻底枯死的绿萝。

照片看着平平无奇,楚筠却将画面放大。

“你们有没有留意?

花盆底部没有堆积灰尘。”

赵成盯着画面看了许久,依旧没能领会其中含义。

楚筠解释道:

“这株植物至少枯死半年以上。

正常情况下,长期浇水会在花盆周边留下水渍痕迹。

如果后期挪动过花盆,盆底会出现明显的色差印记。

但这里什么痕迹都没有。

足以证明,这盆绿植是近期才被放到这里的。”

他放下照片,语气愈发平静:

“为什么有人要在案发三天前,特意往这间屋子里摆放一盆枯死半年的花草?”

没有人给出回答。答案已然十分清晰。

不是为了日常生活,而是为了上演一场戏。

……

侦查会议结束,楚筠没有离开。

独自留在会议室,重新绘制 402室户型图:

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

而后在客厅正中央画上一个叉。

赵成推门走入:

“楚队,银行那边传来消息。”

楚筠抬起头:

“讲。”

“我们查到了每个月十四日前来存入现金的人。”

“是谁?”

赵成神色复杂:

“监控拍到了对方。但是……

录像画面并不完整。”

楚筠接过照片。

银行大厅监控画面里,一名男子戴着鸭舌帽、口罩与眼镜站在柜台前,全身严密遮挡,唯有右手暴露在外。

楚筠不去看脸部,目光径直落在手上。

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陈旧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至手腕。

沉默几秒后,他忽然向赵成问道:

“医院的监控录像还保存着吗?”

“还在。”

“调取播放。”

十分钟后,医院监控开始回放,那名白大褂男子出现在画面中。

楚筠按下暂停键,放大画面。

白衣男子递送档案袋时,袖口向上滑落,露出不到两厘米的右手腕。

同一位置,同样一道狭长旧伤疤。

伤疤长度、位置几乎完全吻合。

赵成不由得惊呼:

“是同一个人!”

楚筠却摇头否定:

“眼下还不能下定论。”

“为什么?”

“伤疤可以刻意模仿。

真正难以复刻的东西——”

楚筠把两张照片并排摆放,伸手指了指画面。

“是握持物品的姿势。”

银行录像里,男子用三根手指捏住身份证。

医院录像中,他同样依靠三根手指拿住档案袋。

无名指无法自然弯曲。

楚筠缓缓吐气:

“这不只是习惯。

旧伤造成肌腱损伤。

这样的肢体动作,几乎无法伪装。”

他终于在白板写下案件发生以来,第一条可以确认的推论:

医院白大褂男子、

银行定期存款人、

402室出现的第三人,

三者为同一人。

就在此刻,会议室大门再次推开,一名负责走访排查患者的民警快步进来。

“楚队,我们找到另一名患者!”

楚筠脸上没有欣喜,率先发问:

“活着吗?”

“活着。”

“人在哪里?”

民警汇报:

“在镇档案馆。

他一整个上午都待在那里,没有做别的事,

一直在翻阅……”

民警短暂停顿,

“二十年前辛集镇所有失踪人员档案。”

会议室再度安静下来。

楚筠缓缓收拢手中的现场照片。

第一起案件尚未侦破,第二条线索主动浮出水面。

但他没有立刻动身赶往档案馆,只是平稳下达指令:

“安排两名警员过去。

不要惊动对方,持续监视。”

赵成十分疑惑:

“不实施抓捕?”

楚筠望向窗外:

“倘若他仅仅只是翻阅档案,说明他不是在逃亡。

他是在寻找某个人。

我要查清,

他到底想要寻找谁。”

讨论会结束,出乎所有人预料,楚筠没有立刻奔赴镇档案馆。他将白板上的照片全部取下,放回卷宗,随后看向赵成,声音不高,却带着理清思路后的沉稳。

“通知所有外勤人员。

暂停搜寻其余失踪患者。”

赵成明显愣住:

“暂停?”

不止是他,在场多名警员全都面露困惑。

当前首要任务就是寻找失踪患者,楚筠却选择在此刻暂停行动,和专案组最初的部署截然相反。

楚筠没有过多解释,拿起粉笔,在白板正中写下数字:36。

数字下方画上横线,写下数字:1。

“现在真正需要追查的,是单独一个人。”

赵成顺着思路追问:“白大褂男子?”

楚筠点头:

“从医院篡改转运名单、402室的命案,再到长达十年持续在银行存入现金。三件事拥有同一个共性:

同一个人在幕后操纵全局。

只要抓到他,其余失踪患者就不会彻底杳无音讯。”

会议室一片沉寂。众人这才醒悟,此前的侦查一直被大巴事故牵着鼻子走。

所有人拼命寻找患者,却忽略了掌控一切的幕后之人。

楚筠走到地图前方。地图上标记出医院、402室、事故现场、镇档案馆四处地点。

他用笔将四个点位连成一条直线。

“你们有没有发现异常?”

赵成盯着地图观察数秒,摇了摇头。

楚筠不再绕弯:

“这名白大褂男子每一次现身,始终没有离开辛集镇。

意味着他并非临时赶回此地,

而是长久生活在镇上。”

一句话,彻底扭转整体侦查方向。

如果幕后之人一直身处辛集镇,不可能不留任何痕迹。

只要正常生活,必然会留下记录:

水电缴费、通讯信息、车辆出行、社保医保、消费购物……

总会有一条线索能够锁定他。

楚筠拿起电话:

“老周,帮我办一件事。”

听筒另一端传来回应:

“你说。”

“调出过去十年,每个月十四日前往这家银行办理现金存款的全部人员记录。”

老周微微错愕:

“跨度长达十年?”

“没错。”

“工作量极其庞大。”

楚筠望向窗外,语气依旧平和:

“不需要筛查所有人。

只锁定一个特征:

右手无名指无法自然弯曲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明白了。”

……

下达完指令,楚筠没有空闲下来。吩咐赵成将 402室全部物证重新运送至技术室。

“再次开展检验。”

赵成十分不解:

“不是已经检验两轮了吗?”

楚筠点头:

“两轮。

但此前全部是以凶杀案现场的标准查验。

这次换一套思路。”

他拿起从 402室提取的笔记本:

“把它视作长期居住者遗留的生活用品来研判。”

赵成愈发难以理解。楚筠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

页面留有几道极淡的压痕,肉眼几乎难以分辨。

他倾斜纸张,迎着光线。压痕慢慢显现。

技术员立刻取来静电压痕提取设备。

几分钟后,一段残缺文字被复原出来:

“十五……”

“……点……”

“……老地方。”

除此之外,纸上还有一个数字:27。

赵成眉头紧锁:

“二十七号?”

楚筠摇头:

“暂时无法确定含义。

但可以肯定,这一页曾经夹过一张便条,

之后被人撕走。”

短暂沉默后,他补充一句:

“真正关键的,不是纸条内容。

而是撕走纸条的那个人。”

……

下午四点,银行传来最新消息。

十年监控录像并未完整保存,但技术部门筛选出六名手部特征匹配的男性。

其中五人身份清晰。

仅剩最后一人,没有留存身份证登记信息。

此人每次都会穿戴帽子、口罩,存款金额固定两千元。

每月十四日下午三点零七分准时出现,误差从不超过一分钟。

赵成看着统计资料喃喃自语:

“有人整整十年,每个月同一分钟准时来存钱?”

楚筠没有作答。刑侦侦查里,高度固定的规律本身就是线索。

规律性越强,越能说明这是刻意维持的习惯。

他突然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今天几号?”

赵成查看手机:

“二十四号。”

楚筠颔首:

“还有二十天。”

赵成一头雾水:

“什么还有二十天?”

楚筠将银行记录摊在桌面:

“下个月十四日。

他一定会再来。”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终于读懂楚筠的布局。

不必在全镇漫无目的地搜寻白大褂男子。

他们可以静静等候。

持续坚守十年的习惯,不会轻易改变。

楚筠走到窗边,天色逐步暗沉下来。

“从今日起,重新布设银行周边全部监控。

便衣警员提前一周进驻蹲守。

切勿惊动任何人。

另外……”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桌上案件卷宗。

“对外放出消息:我们已经确认 402室死者身份。”

赵成大吃一惊:

“可死者身份根本没有核实清楚!”

楚筠转过身,神情异常冷静:

“我清楚。

正因如此,才要散布假消息。

告知所有人:

警方已经认定死者就是顾言。”

赵成瞬间反应过来。

倘若幕后之人持续关注案件进展,这条虚假消息传出后,对方必然有所行动。

因为只有他清楚,警方认定的结论是错误的。

人在试图纠正一项谬误的时候,最容易留下全新痕迹。

楚筠轻轻合上卷宗。

接手这起案件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对手落子布局。

真正的博弈,自此拉开序幕。

假消息散播后的第二天,整个辛集镇依旧风平浪静。

没有人出逃,没有人主动联系警方。

银行账户没有异动,402室周边也没有陌生人员出没。

仿佛那条“警方确认死者身份”的消息从未传开。

上午九点,专案组例行会议。

赵成将监测报告放在楚筠面前。

“没有出现任何异动。”

楚筠翻阅报告:

医院、居民楼、银行,就连顾言名下的银行卡,一切运转正常。

“看来我们的判断出错了。”赵成叹了口气。

楚筠没有立刻回应。刑侦工作中,“毫无动静”本身也是一种线索。

如果幕后之人高度紧盯警方动向,假消息一定会刺激到他。

如今毫无反应,只存在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消息没能传到他耳中。

第二种:他根本不在意这条消息。

楚筠倾向第一种猜想,随即推翻昨日部署。

“撤除外围所有蹲守警力。”

赵成愕然:

“现在撤?”

“对。

继续蹲守没有价值。”

专案组迅速调整方案。两组便衣撤离,银行周边恢复日常状态。

……

下午两点,楚筠回到办公室。

桌上卷宗还维持着昨夜离开时的模样。

他正要继续梳理 402室时间线,办公室电话骤然响起。

值班民警语气急促:

“楚队,银行打来电话!”

楚筠猛地抬头:

“发生什么事?”

“刚刚有人前往柜台存款。”

楚筠皱起眉头:

“今天是二十四号。”

“没错。

但是存款金额依旧是两千元。

柜员察觉异常,按照您之前的指示第一时间通报我们。”

楚筠立刻起身:

“保存监控录像。我马上赶过去。”

……

十五分钟后,银行监控室。柜员调出录像。

画面里,一名戴着鸭舌帽的男子走到柜台。动作十分熟练,递交现金、签字、离开。

整套流程耗时不到三分钟。

赵成激动地喊道:

“就是他!”

楚筠却一言不发,反复回放录像。

一遍、两遍、三遍。

突然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男子握笔签字的瞬间。

“放大画面。”

技术员立刻放大区域。

男子握笔姿态十分自然,无名指能够顺畅弯曲。

赵成愣住:

“伤疤痊愈了?”

楚筠缓缓摇头:

“不是同一个人。”

会议室瞬间安静。

昨日所有人笃定银行存款人与白大褂男子是同一人。

今日,这条推论被推翻。

赵成忍不住开口:

“那昨天监控录像……”

楚筠注视屏幕:

“昨天我们只对比了握持物品的姿势,忽略了书写的动作。

真正肌腱受损的伤者,不可能如此自然握笔书写。”

短暂沉默,他低声说道:

“是我判断失误。”

这是赵成第一次听见楚筠主动承认推理出错。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楚筠没有因为推论出错而焦躁。相反,他把两段监控画面并排调取。

“既然并非同一人,

为什么两人动作高度相似?”

没有人能够作答。案情由此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

技术员持续比对影像资料时,一名年轻辅警忽然开口:

“楚队,我们对比一下两人的走路姿态如何?”

楚筠看向他:

“为什么想到观察步态?”

辅警略带紧张地解释:

“我以前练习体育运动。教练说,手部动作可以模仿,

但走路姿势很难复刻。”

这句话点醒了楚筠。他当即吩咐技术员调出两段完整视频,关闭音频,只保留影像。

两名男子,一人身穿白大褂,一人佩戴鸭舌帽,从不同方向走来,又各自离开。

楚筠不去看上半身,视线紧紧锁定双脚。

十几秒过后,他捕捉到一处共同点。

两人拥有一模一样的习惯:

右脚落地时,脚尖都会轻微向外撇开,倾斜角度近乎一致。

长期养成的步态,远比握持姿势更难刻意模仿。

楚筠立刻下令:

“测算倾斜角度。”

技术员迅速完成测量。

右脚外摆角度大约七度,误差低于零点五度。

赵成重新燃起希望:

“依旧是同一个人?”

楚筠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刚刚的失误让他变得格外谨慎。

他缓缓说道:

“只能得出两种推测。

两人受过同种外伤;

或是,

接受过刻意训练,模仿统一步态。”

会议室再度陷入沉寂。

就在此时,负责在档案馆监视患者的民警打来电话。

“楚队,那名患者离开了。”

楚筠询问:

“去往何处?”

“暂时不明。

不过……”民警停顿片刻,

“离开之前,

他从失踪人员档案中撕走一页纸张。”

楚筠神色一变:

“哪一页档案?”

电话那头回复:

“2006年,第二十七号失踪人口卷宗。”

楚筠慢慢放下手机。

昨日,402室笔记本压痕内留下的数字,正是——27。

这一次,不再是全新的谜题。

两条早已存在的线索,终于相互衔接。

档案馆距离派出所不足两公里。楚筠抵达现场时,两名值守民警已经封锁档案室,禁止任何人进入。馆长焦急地守在门口,不断解释档案管理流程,生怕警方追责馆内管理存在漏洞。

楚筠没有急于听辩解,戴好手套径直走向存放老旧纸质档案的铁皮柜。多年侦查经验告诉他,年代久远的纸质卷宗极易留下翻阅痕迹。一个带着明确目标寻找资料的人,不可能做到毫无痕迹。

存放失踪人员档案的柜子一共有六层。

最上方两层,存放近十年电子化备份资料。

下方四层,全部是纸质卷宗。

2006年的档案收纳在第三层最内侧。

楚筠没有直接抽出卷宗,先检查档案柜门。

锁芯没有撬动痕迹,封条完好无损。

说明进入档案室的人,是走正规手续开启档案柜。

馆长连忙解释:“那名患者举止十分平和,出示临时身份证明,称寻找家属,我们工作人员全程陪同,万万没想到他会偷偷撕下档案页面。”

楚筠回头看向馆长:

“全程陪同?”

“是的。”

“什么时候撕下纸张的?”

馆长迟疑许久:

“我们……没有亲眼看见。”

楚筠没有追责,伸手抽出卷宗。

厚厚的牛皮纸档案,页码连续完整,唯独第二十七页位置留有整齐缺口。

并非整页被抽走,而是有人用极其锋利的刀具,沿着装订线裁切页面,仅仅留下宽度不足两毫米的纸边。不仔细查看,极易误认为纸张长年老化自然破损。

赵成站在一旁低声说道:“并非临时起意。”

楚筠点头:

“只有提前备好刀具,才能做到如此利落。”

他没有继续翻阅卷宗,指尖轻轻触碰残存纸边。

切口平整光滑,没有毛边,刀刃十分锋利,一刀裁切完成。

足以证明对方提前清楚自己要取走哪一页。

不是漫无目的地搜寻,而是前来确认。

……

技术员迅速开展痕迹提取工作,但收效不佳。

纸质档案长期存放,表面附着大量灰尘与纤维,能够提取的指纹寥寥无几,最终只得到一枚残缺指印,无法用来比对身份。

楚筠对此并不意外。真正牵动他思绪的,是二十七页前后记载的内容。

第二十六页:记录一名八岁男童失踪案件。

第二十八页:记载一名六十二岁老人走失事件。

两起案件相隔一个月发生。

年龄、事发地点、案情经过不存在任何关联。

唯有第二十七页,像是被人硬生生从时间线里挖去。

赵成翻阅目录,忽然说道:“楚哥,目录还保存完好。”

楚筠接过目录。

第二十七页对应的卷宗编号没有消失。

但是案件名称,被黑色墨水彻底涂抹遮盖。

并非近期涂改,而是很久以前处理完毕,墨水已经浸透纸背。

楚筠眉头紧锁:

“不是今天涂抹的。”

赵成不解:

“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筠将目录递给他:

“墨水老化程度至少达到十年。

也就是说,早在今日之前,就有人不希望其他人知晓第二十七页记载的内容。”

馆长听完,脸色微微发白:

“可是档案馆从未有人前来询问这份档案……”

楚筠打断对方:

“不会有人专程查阅一份二十年前的失踪档案。”

话音落下,他转身看向馆长:

“2006年,这批档案由谁负责整理?”

馆长思索片刻:

“不是我。

当时档案室管理员名叫周德安。”

“人现在在哪里?”

馆长沉默两秒:

“已经退休。”

“家住何处?”

“镇子西侧。”

……

离开档案馆时,天色逐步昏暗。

赵成一边开车一边问道:“楚哥,我们立刻去找周德安吗?”

楚筠倚靠副驾驶,目光始终停留在手中的目录复印件上:

“不必着急。”

“为什么?”

“有人比我们更加急迫。”

赵成没能领会。

楚筠将资料放回文件夹,缓缓分析:“倘若二十七页资料至关重要,今天这名患者取走页面,就意味着幕后之人知晓警方开始调查 2006年的档案。

你觉得幕后之人会怎么做?”

赵成思考片刻:

“去找那名患者?”

楚筠点头:

“或者,

去找周德安。”

车厢内气氛瞬间凝重。赵成猛踩油门。

他猛然意识到,如果现在赶往退休管理员家中,很可能为时已晚。

楚筠伸手按住方向盘,语气依旧沉稳:

“不要急躁。

越是这种关头,越不能一味争抢时间。”

赵成疑惑发问:

“您是什么意思?”

楚筠望向窗外渐暗的街道:

“如果我是幕后操纵者,不会在周德安家中动手。”

“原因?”

“太过显眼。

一名退休二十年的档案管理员突然出事,警方第一个怀疑目标就是我们正在侦办的案件。”

短暂停顿,视线望向道路远方。

“真正精明的人,会想办法让周德安主动开口。

又或者,

让他永远无法开口。”

说完,楚筠拿起手机,没有拨打派出所,而是联系户籍管理民警。

“帮我核查一件事。

周德安退休之后,每月固定前往哪些场所。”

电话那头十分诧异:

“专门查这个?”

“没错。

优先查找规律性极强的出行地点。”

挂断电话,赵成恍然大悟。

楚筠不打算去周德安家里蹲守。

他想要抓住这名退休老人无法改变的生活规律。

固定的日常轨迹,最容易成为幕后之人接触他的机会。

另一边,镇档案馆监控最后一帧画面:撕走二十七页档案的患者走出大门时,抬头望向街道对面公交站牌。

画面放大后能够模糊看见:

站牌后方,站着另一个人。

此人头戴鸭舌帽,没有搭乘公交,也没有离开,静静伫立,目送患者消失在人群之中。

这是警方首次证实:

除这些失踪患者之外,存在另外一人,始终在暗中尾随。

晚上七点二十分,户籍民警将调查资料送到专案组。

资料不多,仅仅三页。

第一页,周德安基础信息:

七十一岁。退休前担任辛集镇档案管理员二十六年。

妻子五年前病逝,儿子定居外省,目前独自居住。

无犯罪记录,不存在经济纠纷。

第二页,社区民警近两年走访记录。

楚筠跳过第一页,直接翻阅第二页。

成熟的侦查工作很少依靠基础身份信息突破案情。这类看似普通的走访记录,往往能够还原人物完整生活轨迹。

一页页细读。老人生活作息极其规整。

每日六点起床,七点买菜。

上午九点前往镇图书馆看报,十一点回家。

下午四点出门散步,晚上八点前熄灯休息。

整整两年,几乎没有变动。

赵成看完泄气地说道:

“生活太过寻常。”

楚筠沉默不语。越是一切正常,背后越有可能隐藏异常。

他翻回首页,骤然停下动作。

“图书馆。”

赵成不解:

“哪里有问题?”

楚筠把资料推给他:

“你仔细看。

社区记录日复一日重复一句话:

上午九点至十一点,在镇图书馆阅览室。

持续两年,从未中断。”

赵成皱眉:

“老人喜欢看报纸,算不上怪事。”

“确实不算反常。”楚筠颔首,

“但为什么社区民警每次都会专门记录‘图书馆’?”

赵成依旧没能想通。

楚筠拿出其他独居老人的走访档案。

记录大多写着:居家、散步、棋牌室、买菜。

没有人专门标注图书馆。

只有一种可能性:

不是老人主动告知,而是民警每一次都在图书馆找到他。

楚筠缓缓站起身:

“一名退休档案管理员。

每天固定在图书馆待两个小时,持续二十年。

难道仅仅只是为了阅读报纸?”

……

次日上午八点五十分,楚筠和赵成没有身着警服,提前抵达镇图书馆。

这是一栋八十年代修建的老式建筑,规模不大。

一楼借阅大厅,二楼阅览室。

晨间访客不多。

九点整,一名老人准时走入大门。

身穿灰色衬衣,脚踩旧布鞋,右手拎一只褪色帆布包。

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上二楼。

赵成低声开口:

“是周德安。”

楚筠没有立刻跟上,站在大厅看着老人和管理员简单示意后,消失在楼梯转角。

“五分钟之后再上楼。”

赵成疑惑:

“为什么?”

“贸然现身,老人容易紧张戒备。”

……

五分钟后,两人走进阅览室。

室内只有七八名读者。

周德安坐在靠窗最内侧的位置。

桌面摆放当日报纸、地方志,还有一本《辛集县志》。

楚筠没有直接上前,先绕阅览室巡视一圈。

最终停在书架前。

拿起一本积满灰尘的《档案管理规范》,几乎没有翻阅痕迹。

再拿起《地方文献目录》,情况相同。

唯独这本《辛集县志》,翻阅痕迹十分明显。

楚筠走上前,轻轻坐到老人对面。

周德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重新低头看书。

“周老师。”

楚筠没有出示证件,轻声开口。

“想向您询问 2006年第二十七号档案。”

老人翻书的动作骤然停顿,转瞬恢复如常。

“年轻人,我退休很久了。”

楚筠淡淡一笑:

“您清楚我想问什么。”

老人没有作答,慢慢合上县志。

“警察?”

“是的。”

“是因为昨天那个年轻人?”

楚筠目光一动。老人主动提起那名患者,说明知晓昨日发生的事。

“他来找过您?”

周德安摇头:

“没有。

但我预料到,他一定会来。”

赵成忍不住发问:

“为什么?”

老人抬头,第一次认真直视楚筠:

“因为二十年前,

是我,

将这份档案藏匿起来的。”

室内空气瞬间凝固。

赵成正要继续追问,楚筠抬手制止。

他没有继续追问二十七页档案内容,忽然转换话题。

“周老师,您每日前来图书馆,

真的只是为了看书吗?”

老人陷入长久沉默。许久过后,缓缓将《辛集县志》推向楚筠面前。

书本翻开处,夹着一张泛黄借书证。

借书证上,只有一个姓名:周启。

楚筠没有立刻伸手拿起。借书证年代久远,边缘自然磨损,塑封开裂,不像是伪造物品。

老人低声说道:

“我天天来这里,

并非为了读书。

我和一个孩子有约定。

只要他回来,

我就把这个转交给他。”

楚筠轻声询问:

“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方?”

老人望向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孩童,神情五味杂陈:

“他曾经和我说过。

一旦警察找上门,

就代表一切都来不及了。”

就在此刻,阅览室管理员快步走来。

“周老师,刚刚有人打电话找您。”

老人微微一怔:

“找我?”

“对方说……”管理员努力回忆通话内容,

“不必继续等候了。

第二十七页,

已经失去意义。”

楚筠与赵成几乎同时站起身。

楚筠第一时间没有追查来电来源,而是看向老人。

他看见,周德安的脸色第一次出现剧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