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楚筠的父亲

顾言被带回派出所之后,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触。

这一点让楚筠有些意外。

正常来说,一个隐藏身份二十多年、长期栖身废弃医院的人,面对警方讯问,理应产生强烈的防备心理。

但顾言并非如此。

他甚至异常配合。

这份顺从并非源于恐惧。

更像是——

他已经等候多年,

等待有人终于找到这里。

审讯室内。

楚筠将一杯水推到顾言面前。

“我们重新开始。”

顾言点头:“可以。”

“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

顾言陷入沉默,仿佛对着这个问题思索了许久。

“顾言。”

楚筠注视着他:“你确定?”

顾言抬起头:“确定。”

“可房产登记上登记名为顾言的那个人,并不是你。”

“没错。”

“二十年前,有人冒用了你的身份。”

“没错。”

“那你如今为什么依旧可以使用顾言这个名字?”

顾言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

“因为这个名字,原本就属于我。”

楚筠没有打断他。

顾言继续说道:

“我自出生起,名字便是顾言。

可二十年前,我失去了这个名字。

有人夺走了我的身份,

也夺走了我的人生。”

……

楚筠没有立刻采信这番说辞。

他安排技术部门重新展开调查。

这次调查目标不再是顾言,而是沈默。

两小时后,调查结果送达。

沈默确有其人。

出生档案、在校记录、工作履历全部完整留存。

但自 1999年起,沈默的人生轨迹出现异常。

任职单位注销,社保停缴,银行账户遭到冻结。

他最后一条公开记录,就是购入 402室。

反观顾言,

从 1999年之后,突然拥有一套房产、一个银行账户,一套完整的身份资料。

两人的人生轨迹,仿佛在 1999年完成了一次互换。

赵成看着调查报告:“这么说,当年有人安排顾言顶替沈默?”

楚筠摇头:“暂时不能下定论。”

“为什么?”

“我们缺少一份关键证据。”

“什么证据?”

楚筠指向时间线:

“1999年,身份互换发生的那一刻,

沈默与顾言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下午,警方再度搜查 402室。

这一次,他们不再搜寻藏匿的物品,而是寻找沈默在此生活过的痕迹。

倘若这套房子曾经属于沈默,屋内必然会留下属于他的生活习惯。

人的身份能够伪造,长年累月形成的生活习性却很难伪装。

厨房橱柜、卧室衣柜、书架、储物间,逐一细致排查。

终于,技术人员在衣柜底部发现一处夹层。

夹层内没有文件,仅有一支钢笔和一张老旧照片。

照片上两名年轻男子并肩站立。

一人是沈默,另一人是年轻时的周启。

照片背面留有一行字迹:

1999年,辛集。

我们都以为一切将会结束。

楚筠看见这句话,手指微微一顿。

这句话足以证明,早在 1999年之前,周启就知晓部分内情。

并且他坚信事态会就此落幕。

可现实恰恰相反,事情并未终结,绵延二十余年。

钢笔送去检测。

笔身内部没有暗藏信息,但是笔帽之中发现一小截纸条。

纸条长年受压破损严重,只能辨认出零星文字:

“如果我出事……”

后续内容全部损毁。

赵成皱起眉头:“又是一句半截话。”

楚筠摇头:“不,这才是常态。”

赵成难以理解。

楚筠解释道:

“真正至关重要的信息,不会完整写下。

一旦全盘记录,倘若被人发现,秘密就会彻底暴露。

留下线索的人,只会写下自认安全的内容。

剩下的真相,会藏匿在别处。”

夜晚,顾言提出一个请求。

“我想见周德安。”

楚筠看向他:“为什么?”

顾言答道:“他欠我一个解释。”

……

半小时后,派出所会客室。

周德安与顾言初次碰面。

老人看见顾言的瞬间浑身僵住,手中茶杯险些滑落。

“你……”

顾言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

周德安的双眼慢慢泛红。

“你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楚筠立刻捕捉到关键线索。

老人没有说“我认识你”,也没有问“你是谁”,

而是说出“你还活着”。

足以证明周德安很早便知晓顾言的存在,并且认定他本该死亡或是彻底消失。

“二十年了。”

周德安声音颤抖,“我一直以为……”

顾言打断他:“以为我死了?”

老人没有作答,等同于默认。

楚筠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当下最重要的不是追问,而是倾听。

老人缓缓开口:

“当年周启找到我,

告知我一部分人的身份遭到调换。

他警告我,如果持续追查下去,

会有更多人凭空消失。”

顾言低声问道:“所以你藏匿了我的档案?”

周德安闭上双眼:“是。

我别无选择,只能把最重要的那一页藏起来。”

楚筠追问:“是第二十七页吗?”

周德安点头:“没错。

那一页记录的并不是单一案件,而是一份名单。”

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

楚筠问道:“什么样的名单?”

周德安望向顾言,继而开口:

“三十六个人。所有身份被篡改的人。”

楚筠此刻终于理清脉络。

为何第二十七页会被藏匿,为何三十六名病患身份疑点重重,为何二十年间有人持续维系虚假身份。

二十年前,有人整理出这份名单。

而名单上的人,后来就是精神病转运大巴上的三十六名患者。

就在这时,一名技术员脸色惨白冲进会议室。

“楚队,出事了!”

楚筠站起身:“发生什么?”

技术员递过手机:

“我们刚刚核查发现,

周启二十年前的死亡记录并没有消失,

只是被转移到了另一组档案编号之下。”

楚筠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封存二十年的死亡证明。

姓名:周启

死亡地点:辛集镇

死亡日期:2006年 7月 18日

死因:交通事故。

但落款签名位置,出现了一个楚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名字——顾言。

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在这份证明上。

姓名:周启

死亡日期:2006年 7月 18日

死亡地点:辛集镇

死因:交通事故。

通篇内容看上去只是一份普通死亡档案。

倘若没有最后的签名,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

签字人顾言,这个名字像一根尖针,狠狠刺入案件核心。

它串联起二十年前,也连接着当下。

赵成盯着文件:“楚哥,这是否意味着顾言当年并没有消失?”

楚筠没有立刻作答,拿起死亡证明仔细查验:“不能妄下定论。”

赵成一愣:“为什么?”

楚筠指向签名:

“纸上出现一个名字,不等于当事人当时就在现场。”

“这话是什么意思?”

“签名可以伪造。”

说完,他看向技术员:

“立刻核查!我要这份死亡证明录入系统的确切时间。”

技术员马上开展工作。

几分钟后结果出炉。

“楚队,纸质原始档案归档时间是 2006年 7月 25日。

电子档案录入系统却是 2018年。”

赵成皱眉:“直到 2018年才电子化存档?”

“是的。”

楚筠颔首:“那么疑点来了。

2006年形成的纸质档案,是否后来被重新整理过?”

技术员继续检索,很快带来新消息。

“确实有。2017年档案室整理卷宗时,这份死亡证明被重新装订。”

会议室鸦雀无声。

楚筠倚靠在椅背上,看透关键。

这份死亡证明本身不是伪造的,但是遭到过后期改动。

也就是说,二十年前的车祸确有其事,只是事后有人篡改了档案。

下午,楚筠带队再度找到周德安。

这次他没有提起第二十七页,直接将死亡证明摆在桌面上。

老人看见文件,脸色骤然大变。

“你们找到它了。”

楚筠敏锐察觉到,老人流露的情绪不是惊讶,而是恐惧。

“周老先生,这份死亡证明属实吗?”

周德安长久沉默,最终点头:“属实。”

赵成发问:“那为何签名会是顾言?”

老人闭上双眼:“因为在那个时候,只有他具备签字资格。”

楚筠注视着他:“原因是什么?”

周德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

“你们清楚周启为什么追查二十七号失踪案吗?”

楚筠摇头。

老人缓缓讲述:

“那根本不是一桩失踪案件,而是一桩和身份有关的案子。”

2006年。

周启接到失踪报案,一名年轻男子下落不明。

警方调查后察觉此人身份存在异常。

身份证、户籍信息形式上全部真实,

但完整的人生履历一片空白。

没有就学记录、没有工作档案、不存在社会人脉。

仿佛这个人自诞生开始,唯一的作用就是拥有一个身份。

周启持续深挖,继而发现,拥有相似处境的人远不止一个。

最终,他整理出一份名单,总计三十六人。

周德安继续说道:

“周启认定,有人在创造本不存在的人。

为一部分人赋予全新身份,让他们融入社会,

继而顶替原本真实存在的人。”

楚筠问道:“顾言呢?”

老人望向窗外:“顾言是第一个。”

会议室一片沉寂。

赵成低声自语:“第一个?”

周德安点头:“没错。

顾言察觉到有人打算让他彻底消失,于是提前出逃。”

楚筠皱起眉头:“那沈默又是怎么回事?”

老人沉默片刻:“沈默,是留下来顶替他的人。”

这个答案,让所有线索重新梳理重组。

并不是顾言冒充沈默。

真相是:顾言逃离,沈默留下来以顾言的身份活下去。

可疑问接踵而至。

一个人为何愿意牺牲自我,顶替他人承受命运?

楚筠追问:“二人是什么关系?”

周德安回答:“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夜晚,楚筠重新翻阅沈默的资料,发现一处此前被忽略的细节。

沈默购入 402室时三十一岁,顾言出逃时二十九岁。

二人年龄相近、容貌相仿,具备身份互换的客观条件。

但最核心的谜题依旧未解:沈默为何甘愿做出牺牲?

凌晨,技术科传来新消息。

“楚队,死亡证明上签名的笔迹鉴定完成。”

楚筠立刻前往技术室。

鉴定报告平铺桌面,结论清晰:

签名笔迹,与顾言本人字迹并不吻合。

赵成长舒一口气:“果然是伪造签名。”

楚筠却丝毫不敢松懈。

倘若仅仅只是伪造,案情反而简单许多。

他凝视报告,忽然发问:

“检测字迹形成时间。”

技术员起初答道:“二十年前。”

楚筠摇头:

“我不是问案发时间,我想知道,这笔字迹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技术员十分诧异,立刻启动精细检测。

十分钟后,所有人神情凝重。

“楚队,签名并不是 2006年书写完成。

形成时间介于 2016至 2018年之间。”

会议室寂静无声。

死亡证明真实,周启遇难也是事实。

但是签名,是事发十年之后才补上的。

意味着有人在周启离世十年后修改档案。

此人目的究竟是什么?

楚筠缓缓拿起报告,开口说道:

“目的不是为了证明周启已经死亡。”

赵成看向他:“那用意何在?”

楚筠扫视白板上罗列的所有线索:顾言、沈默、周启、三十六名病患、402室。

而后缓缓道出答案:

“目的是坐实周启早已身亡。

如此一来,日后任何人调查周启,

都会认为自己在追查一名死者。”

就在此刻,值班电话骤然响起。

接起电话的警员脸色持续变差,挂断之后汇报:

“楚队,周德安不见了。”

楚筠猛地起身:“什么时候失踪的?”

“十分钟之前。”

“监控录像呢?”

警员咽了口唾沫:“他没有离开派出所。”

“这话是什么意思?”

“监控画面显示,他走进卫生间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楚筠快步冲向走廊。

卫生间门口,一扇小窗向外敞开。

窗外延伸出一条狭窄消防通道。

地面遗留一张纸条。

楚筠捡起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迹,笔触颤抖:

不要再追查第二十七页。

你们如今调查的,早已不是二十年前的旧案,

而是此刻正在上演的新案子。

楚筠盯着纸条,第一次幡然醒悟。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在追溯过往,

殊不知,过去仅仅是一道入口。

真正的危险,就在当下。

周德安失踪十分钟后,全派出所进入紧急戒备。

没有人慌乱失措,但所有人行动明显加快。

众人心里清楚,一名七十一岁老人,在警方管控范围内凭空消失,绝不是普通失踪案。

更关键的是,周德安身份特殊。

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能够完整还原 2006年二十七号档案全部内情的人。

一旦他遭遇不测,失去的不只是一名证人,而是维系二十年的完整证据链。

楚筠站在卫生间门口,没有第一时间勘察窗户。

赵成心急如焚:“楚哥,我们不去追吗?”

楚筠摇头:“追谁?”

赵成愣住:“人已经逃走了!”

楚筠低头看向地上的纸条:

“倘若对方真想带走周德安,现在早就走远了。”

赵成默然。楚筠说得没错。

从派出所内部带走一名老人,不可能临时起意。

对方蓄谋已久,一直在等候合适时机。

技术人员迅速抵达现场勘验卫生间。

很快得出勘验结果:

窗户无撬动痕迹,锁具完好。

不存在打斗痕迹、血迹、拖拽痕迹。

甚至卫生间地面没有多余外来鞋印。

赵成困惑:“那他是怎么离开的?”

楚筠没有作答,径直走入卫生间仔细勘察,随后蹲下身望向墙角。

角落处有一个极不起眼的物品:一小段白色纤维,看起来是衣物碎屑。

楚筠拾起纤维,凑近闻了闻,没有异味。

“他不是从窗户离开的。”

赵成大为不解:“那通道在哪?”

楚筠指向墙面一侧:“在这里。”

墙体下方有一道细微缝隙,常人很难留意。

楚筠发现墙角的踢脚线相较别处微微凸起。

技术人员拆除踢脚线,一条老旧线缆通道展露出来。

赵成瞠目结舌:“派出所里面还有这种通道?”

负责后勤的老民警赶来,看见这一幕神色大变:

“这个……我从来不知道。”

楚筠看向他:“你不知情?”

老民警摇头:“这栋楼房九十年代修建,早年确实存在大量废弃暗通道。大楼改造之后,通道全部封堵了。”

楚筠没有继续追问。

这不是重点。

核心疑问是:究竟什么人知晓这条通道的存在?

通道宽度不足一米,成年人必须弯腰通行。

通道积满厚厚的灰尘,却不代表长久无人涉足。

一侧墙面留有崭新痕迹——一串鞋印。

右脚前掌磨损缺损,鞋码四十三码。

和图书馆那名神秘男子留下的鞋印完全吻合。

赵成看见鞋印,脸色一变:“是同一个人。”

楚筠点头:“至少鞋子一致。

也就是说,图书馆出现的那个人,一直在暗中跟踪我们。”

但楚筠很快察觉到另一处疑点。

通道出口并不通向室外,而是连通废弃多年的旧档案室。

室内堆满陈年卷宗,没有窗户,无监控覆盖。

唯一出口通往后院,后院没有架设任何监控摄像头。

楚筠站在档案室中央,忽然发问:“这里以前存放什么资料?”

老民警思索许久:“各类旧档案。”

“具体有哪些?”

“种类繁杂,接警记录、户籍变更卷宗、早年各类案件材料。”

楚筠目光一凝:“户籍变更档案?”

老民警点头:“没错。”

这一刻,楚筠终于明白对方选择此地的缘由。

这里不单单是逃生通道,它连接着尘封的过往,连接所有遭到篡改的档案记录。

凌晨四点,警方在旧档案室找到一本登记册。

登记册不属于 2006年,形成于 2014年,封面破损陈旧。

册子记录着一次大规模档案整理工作,其中一页吸引了楚筠的目光。

历史遗留身份资料整理

涉及人员:三十六名

处置方案:统一移交

负责人:周德安

赵成看完文字,压低声音:

“这么说来……周德安不只是知情者,他亲身参与其中。”

楚筠颔首:“是的。”

可紧接着,楚筠发现一处异常。

负责人签名下方设有审核人一栏,姓名被颜料涂抹遮盖,只剩下单个姓氏:林。

赵成问道:“有可能是谁?”

楚筠暂时没有答案,缺少相关证据。

但他想起一个人:医院负责七名异常病患档案的护士——林晓。

清晨六点,楚筠前往医院找到林晓。

林晓见到他十分意外。

“楚警官,这么早过来?”

楚筠省去客套,直接发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林晓一脸茫然:“您说什么?”

“我问,你父亲的姓名。”

她迟疑片刻:“林国安。”

楚筠拿出照片,上面是 2014年档案整理记录里的审核签名:“认识这个签名吗?此人就是林国安,你的父亲。”

林晓脸色瞬间煞白:“您从哪里得到这份资料?”

楚筠没有回应,继续追问:

“你是否清楚,你父亲主导过三十六人的身份整理工作?”

林晓长久沉默,缓缓开口:

“我知道这件事,但是不清楚详细内情。

父亲只和我说过一句话。”

楚筠注视她:“是什么话?”

林晓低声复述:

“他说,有些人拥有的名字,并不真正属于自己。”

楚筠离开医院时,天色已经破晓。

彻夜未眠的他确认了一条关键信息。

2014年的档案整理工作绝非普通行政事务,

是三十六人身份计划里至关重要的节点。

周德安、林国安,以及所有身份遭到改动的当事人,全都深陷其中。

全新的难题随之而来:

倘若他们全部是参与者,为何周德安愿意向警方提供线索?

为何林晓的父亲留下警示话语?

又是什么人,如今开始清除过往所有痕迹?

上午八点,技术部门传来最新消息。

他们锁定周德安失踪后监控盲区,并且查明:

周德安离开派出所前,主动录制了一段视频。

视频时长仅有十五秒。

画面里老人坐在档案室,直视镜头开口:

“楚筠。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代表我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告知你真相。

第二十七页不是名单,它是一把钥匙。

真正的名单,掌握在第三十六个人手中。”

视频播放完毕。

楚筠盯着黑屏久久不语。

他终于醒悟,众人苦苦寻觅的三十六人名单,

从来没有藏匿在档案库房,而是藏在最后一名病患身上。

录像结束之后,会议室长时间鸦雀无声。

周德安留下的十五秒视频,如同钥匙猛然撬开旧案核心。

但楚筠没有立刻亢奋,反而反复循环播放录像。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赵成看不下去:

“楚哥,周德安说得已经十分明确,第三十六个人,就是顾言。”

楚筠摇头:

“他提及的是第三十六个人,不等于顾言。”

赵成十分不解:“二者有什么区别?”

楚筠望向显示屏:

“倘若周德安希望我们寻找顾言,大可直接说出名字。

他刻意使用编号,足以说明,在他的认知里,‘第三十六号’这个编号,比顾言这个名字更加关键。”

上午九点,楚筠再度提审顾言。

这次地点不再是审讯室,而是普通询问室。

顾言的身份已经发生转变,不再是犯罪嫌疑人,而是案件重要证人。

顾言端坐椅上,神情比昨日更加疲惫。

“周德安失踪了。”楚筠开门见山。

顾言毫无讶异,只是垂下头颅:“我知道。”

赵成皱起眉头:“你早就知情?”

顾言点头:“他早就料到这一天会来临。”

楚筠看向他:“此话怎讲?”

顾言短暂沉默,而后说道:

“周叔心里清楚,一旦我们着手调查三十六人的事情,

必然有人动手清除所有知晓真相的人。”

楚筠没有持续追问,将那段录像播放给顾言观看。

顾言看完视频,闭上眼睛静默许久,缓缓说道:

“他终究没有把真相全盘托出。”

楚筠发问:“他隐瞒了什么?”

顾言睁开双眼:“真正的名单身在何处。”

楚筠拿出笔记本:“解释清楚,第二十七页究竟是什么?”

顾言凝视桌面:“它不是名单,是一份索引目录。”

赵成追问:“什么意思?”

顾言解释:

“二十年前,周启调查身份异常人群时发现一个规律。

许多人身份被替换之后,原始资料并没有销毁,只是被拆分分散存放。”

楚筠蹙眉:“分散保管?”

“没错。”顾言继续说道,

“策划者很清楚,一旦将三十六人全部档案集中存放,暴露之后全盘崩溃。

因此资料被拆分,每人只保管一小部分。

第二十七页记录的,就是所有散落资料的存放位置。”

赵成豁然开朗:

“也就是说第二十七页不是名单,是找到完整名单的途径。”

顾言点头:

“准确来说,是查明三十六个人真实身份的线索。”

楚筠翻阅案卷:“那第二十七页为什么会出现在 402室?”

顾言没有立刻作答,望向窗外:“是沈默拿到了这份资料。”

“什么时候?”

“1999年。”

楚筠心头一震。

1999年,正是沈默购置 402室、顾言身份消失的那一年。

“沈默如何得到这份索引?”

顾言沉默片刻:

“他察觉到我的身份危机,知晓有人打算除掉我,于是选择留下来顶替我。”

赵成追问:“那沈默后来为何遇害?”

顾言没有正面回答,轻声低语:

“因为到最后他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楚筠直视顾言:“你知道杀害沈默的凶手是谁?”

顾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仅仅说道:“我听过一个名字。”

“是谁?”

“林国安。”

会议室陷入死寂。

赵成立刻联想到医院的林晓:“你能确定吗?”

顾言摇头:“无法确认。

二十年前我见到的人是林国安,

但我无从知晓,如今他是否依旧身处同一阵营。”

下午,楚筠重启林国安背景调查。

调查结果汇总:

林国安,曾任辛集镇户籍科工作人员,2014年退休,无犯罪记录。

家庭情况:独生女林晓。五年前登记病逝。

楚筠看到这条记录,停顿片刻:“病逝了?”

办案警员点头:“档案记录是五年前。”

赵成疑惑:“那顾言为何认为他依旧参与案件?”

楚筠陷入思索。

一名已经登记死亡的人不可能持续行动。

可能性只有两种:顾言不知情,或是林国安的死亡本身就是伪造。

夜晚,警方调取林国安全套死亡卷宗。

死亡证明、医院诊疗记录、火化证明一应俱全。

但是楚筠在最后一页捕捉到一处破绽:

死亡证明上签名的形成时间存在异常,并非离世当日签署,而是数年之后补写。

楚筠盯着卷宗,当即下令:“核查火化备案记录!”

赵成不解:“为什么查这个?”

“判定一个人是否真正死亡,死亡证明不足以作为铁证,关键在于遗体处理记录。”

凌晨,调查反馈送达。

林国安不存在火化备案、墓地登记、骨灰领取记录。

唯一留存的文件,只有一纸死亡证明。

会议室众人默然。

楚筠缓缓开口:

“由此推断,林国安的死亡极有可能是伪造的。”

就在此刻,楚筠收到顾言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不要追查林国安。

倘若你们查到这里,说明他已经察觉到你们的行动。

楚筠看完信息,第二条消息接踵而至,仅仅六个字:

他此刻就在你的身后。

楚筠没有回头。

刑侦人员的本能提醒着他:刻意制造恐慌的人,最期待看见你惊慌回头的反应。

他慢慢放下手机,望向会议室玻璃的倒影。

除了己方队员,走廊尽头伫立着一道模糊人影。

短信弹出之后,会议室的空气骤然压抑。

楚筠依旧没有转身,持续注视玻璃上的倒影。

走廊尽头确实站着一人,距离大约十五米。

光线昏暗,只能看清轮廓。

赵成本能伸手摸向腰间配枪,楚筠伸手按住他。

“不要轻举妄动。”

赵成压低音量:“楚哥,外面有人!”

“我看见了。”

“我们为什么不立刻追捕?”

楚筠盯着人影:“因为对方正等着我们追出去。”

赵成十分困惑。

楚筠继续解释:

“如果他一心想要逃离,绝不会站在此处等候暴露。

眼下的局面,更像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十秒过后,楚筠起身缓步走向门口,没有奔跑、没有呼喊,如同寻常行人。

推开房门,走廊已经空无一人。

人影消失,地面遗留一件物品:一张医院挂号单。

楚筠拾起单据。

姓名:林国安

日期:当日

地点:辛集镇医院

科室:内科。

赵成神色一变:“林国安?”

楚筠没有作答。单据传递的信息十分清晰:

有人刻意告知警方,林国安尚在人世,并且今天去过医院。

凌晨一点,警方立刻调取医院监控。

录像显示上午十点二十七分,一名七十岁左右老者走入医院。

身形与林国安存档照片高度相似。

监控只拍到侧脸,无法完成身份确认。

更为关键的是,这名老者进入医院之后,没有对应的离院录像。

赵成皱眉:“什么情况?人还留在医院内部?”

技术警员摇头:“不是,监控存在一段空白。”

楚筠看向显示屏:“空白时长多久?”

“七分钟。”

“对应的时间段?”

警员回答:“老者走进内科诊室,直至离开诊室之间。”

楚筠陷入沉思。七分钟并不算长,却足够完成大量事情。

次日上午,楚筠带队前往医院。

没有直接询问林国安,先行找到当日接诊医生。

医生翻阅就诊记录:“这名患者确实来过。”

“姓名?”

“林国安。”

“他携带身份证了吗?”

医生短暂停顿:“没有。”

楚筠抬头:“没有身份证件,你们如何登记?”

医生解释:

“他称证件遗忘在家,留下姓名与手机号,承诺后续补录信息。”

楚筠取来登记表格。

预留手机号现已停机,填报地址查无此地,紧急联系人一栏空白。

赵成看着表格感慨:“模式和顾言一模一样。”

楚筠点头:“没错。

想要隐藏身份,最高明的手段不是伪造证件,

而是构建一个不存在社会联系的虚拟身份。”

离开医院,楚筠没有立刻追踪林国安,而是驱车前往火葬场。

当下他最关心的不是林国安身在何处,而是:五年前登记死亡的那个林国安,究竟是谁?

火葬场工作人员检索档案,半小时后给出答复:

“没有相关记录。”

楚筠蹙眉:“缺少什么记录?”

“没有林国安的火化备案。”

“可是系统标注他已经死亡?”

“是的。”

“是谁提交的死亡备案?”

工作人员继续查询:“医院。”

“哪家医院?”

“辛集镇医院。”

这条线索让楚筠长久沉默。

整件事形成闭环:

林国安的死亡证明出自辛集镇医院,但是无遗体、无火化、无墓穴。

如今又有人冒用林国安的名字前往医院就诊。

足以证明,五年前的死亡备案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下午,楚筠重新梳理所有异常病患资料,发现一处长期忽略的共同点。

三十六名病患之中,七人身份存在篡改痕迹。

这七人的身份变更流程完全一致:医院、户籍部门、档案室三方联动审批。

当年负责审核工作的人,正是林国安。

赵成翻阅卷宗:“难道林国安就是幕后主使?”

楚筠摇头:“暂时无法定论。

但可以确定,他完整掌握整套身份变更流程,并且亲身参与过运作。”

夜晚,顾言再次申请会面楚筠。

这次他主动抛出一个观点。

“楚警官,你们一直默认三十六个人全部是受害者。”

楚筠看向他:“难道事实并非如此?”

顾言摇头:“并非所有人都是受害者。”

赵成不解:“这话什么意思?”

顾言低声说道:

“三十六人当中,一部分人确实被动失去原有身份;

但还有一部分人,主动接纳了全新身份。”

楚筠神情一变:“他们为何愿意这么做?”

顾言答道:“因为原本的身份已经无法存续,他们别无选择。”

这句话彻底扭转楚筠的侦查思路。

此前众人一直认定:有人操控全局,强行调换他人身份。

倘若一部分人自愿参与其中,那么案件就不再是单纯的刑事犯罪,而是一场错综复杂的身份交易。

离开询问室,楚筠收到技术部门消息,仅有一行文字:

周德安留存档案的最终位置确认,不在档案室,在 402室。

楚筠盯着消息,缓缓抬头。

他终于读懂周德安留下录像、点明第二十七页是钥匙的用意。

真正的答案从来没有封存于档案库房,而是藏在二十年前有人生活过的居所之中。

深夜,警方再度进入 402室。

这次楚筠不再搜寻纸质文件,下令撬开客厅地板。

技术勘测显示,402室地板下方存在一处面积反常的空腔。

地板掀开,一只无锁铁盒显露出来。

盒内存放一张纸张,一份二十年前拟定的名单。

首页标题:三十六人身份变更记录。

末尾一行没有编号与姓名,只有一句话:

第三十六人,不是身份被替换的对象。

第三十六人,是记录整件事的人。

楚筠看见这句话,脑海浮现一个名字:顾言。

可转瞬之间,他发现名单末端存在一行涂抹掉的字迹。

最初书写内容:第三十六号——顾言。

之后被修改为:第三十六号——未知。

402室地下空间被发现之后,警方暂缓对外公布消息。

理由十分明确:消息一旦外泄,策划者便会知晓二十年前隐匿的证据已经被警方查获。

楚筠最不希望发生的,就是对手掌握侦查进度。

自从周德安失踪,众人达成共识:有人持续监视警方一举一动,掌握所有侦查行动。

凌晨三点,402室。

楚筠独自坐在客厅,桌上摊开那份名单。

三十六个人,三十六个编号,每个编号对应一个姓名。

大部分人员身份已经核实清楚,唯有最后一行最为特殊。

编号:36

姓名:顾言

身份定位:记录者

备注:未知

楚筠反复审视“记录者”三个字。

这既不属于受害者,也不属于被顶替者,是完全独立的角色。

他拿起笔,在白板写下三个核心疑问。

一、是谁发起三十六人的身份调换计划?

二、顾言为何掌握全部内情?

三、周启为何选择保护顾言?

倘若顾言仅仅只是一名受害者,理应和其他人一样被动等待警方发现。

现实截然相反。

他隐匿二十年,主动保管各类资料,静待警方找上门,甚至预判周德安将会失踪。

足以证明,他掌握的情报远超过普通受害者。

上午,楚筠再次提审顾言,这次不再追溯过往,直接将名单摆放在桌面上。

顾言看见名单,神色第一次剧烈波动。

不是吃惊,而是恐惧。

楚筠捕捉到他的情绪:“你认识这份名单。”

顾言没有否认:“认识。”

“名单从何处得来?”

顾言陷入长久沉默。

“楚警官。有些真相得知之后,未必是幸事。”

楚筠郑重说道:

“当下的现实是,不断有人因为这份名单失踪、遇害。我必须查清一切。”

顾言垂下头颅,许久开口:

“这份名单不是开端,而是结局。”

楚筠蹙眉:“此话怎么理解?”

顾言继续讲述:

“很多人误以为有人批量制造三十六个虚假身份。

实际上,三十六人仅仅是最终存活下来的样本。

在他们之前,还有更多卷入计划的人。”

赵成立刻追问:“更多人?”

顾言点头:“没错。

这三十六人,是身份调换计划里成功存续下来的人。”

房间陷入寂静。

楚筠开始领会“成功”二字背后的含义。

有成功者,就必然存在失败者。

“失败的那些人去向何方?”

顾言直视楚筠:“彻底消失。”

这句回答,让案件规模瞬间扩大。

此前侦查方向局限于三十六人身份异常。

现在真相浮出水面:有人长期开展身份替换实验,三十六人仅仅是其中一组试验对象。

楚筠发问:“你何以知晓所有内情?”

顾言没有直接作答,将一本老旧笔记本推到桌面:“因为这本记录是我写的。”

楚筠翻开笔记本。

首页日期:1998年。

标题:《身份替换观察记录》。

赵成看见标题心头一震:“观察记录?你一直在监视这群人?”

顾言没有解释。

楚筠持续翻页。

本子详细记录每个人信息:姓名、年龄、家庭、身份变动、心理状态。

包括何时开始怀疑自我、何时接纳新身份、何时彻底遗忘过往人生。

楚筠翻到最后一页骤然停住。

文字记录:

编号 36,顾言,定位:观察者。

楚筠抬头望向顾言:“也就是说,你持续记录所有人的情况?”

顾言颔首:“是的。”

“动机是什么?”

顾言沉默片刻,娓娓道来:

“最初,我只是被观察的对象。”

楚筠默然倾听。

顾言继续讲述:

“1998年,有人找到我,告知我的人生出现异常,身份可能遭到人为操控。

起初我并不相信。

直到我逐步发现,父母信息、就学档案、出生证明,全部存在修改痕迹。”

赵成追问:“于是你开启调查?”

顾言点头:“没错,随后陆续找到更多拥有相似遭遇的人。”

楚筠盯着笔记本忽然发问:“周启是什么时候得知你的存在?”

顾言回答:“2006年。

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独自调查八年。”

“当年你为何不把一切公之于众?”

顾言苦涩一笑:“公开毫无意义。

缺少实证,缺少受害者佐证。

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声称自己身份被篡改的人。”

楚筠深有体会。

身份相关犯罪最难侦查的从来不是技术手段,而是举证。

当一个人诉说“我的人生是伪造的”,旁人第一反应往往是怀疑此人精神异常。

下午,技术部门对顾言的笔记本进行文书鉴定。

结论:所有文字书写时长超过二十年,不存在近期篡改痕迹。

证实顾言长年坚持调查。

但新疑点随之浮现。

技术人员发现,笔记本最后一页遭到撕毁。

损毁位置对应的时间节点,正是 2006年周启身亡之后。

楚筠询问:“能否复原文字?”

技术员摇头:“纸张损毁严重。

但是能够判断,这一页记载了大量关键信息。”

夜晚,楚筠回到办公室翻阅周启卷宗,发现一处重大疏漏。

周启死亡日期:2006年 7月 18日。

顾言最后的笔录记录日期:2006年 7月 17日。

仅仅相隔一天。

倘若顾言的记录属实,周启遇害前一日曾经和顾言碰面。

顾言极有可能知晓周启调查到的最终线索。

楚筠再度会见顾言,抛出最终问题:

“周启离世之前,是不是交付给你一样物品?”

顾言没有开口,神情已经给出答案。

几秒之后,顾言从内层衣袋取出一枚老旧 U盘,放在桌面。

“这是周启留给我的。”

楚筠看向 U盘:“里面存放什么?”

顾言低声说道:

“三十六个人完整的真实名单。

除此之外还有……”

他短暂停顿:

“最早发起身份替换计划之人的信息。”

就在技术人员准备读取 U盘数据时,电脑屏幕骤然黑屏,随即自动弹出一行文字:

楚筠,你终于找到第三十六个人。

转瞬之间,U盘内全部文件自动删除。

好在技术员在文件销毁前截取到一张图片。

画面仅仅闪现半秒,却让楚筠脸色剧变。

照片内站着三个人。

二十年前,年轻的周启、年轻的顾言,还有另外一人——

现任本案调查人员,楚筠的父亲:楚远山。

屏幕上的照片只闪现不足半秒,U盘随即断开连接,文件彻底清除。

技术人员立刻启动数据恢复程序,楚筠却不再紧盯电脑。

他脑海反复回放方才瞥见的画面。

三人站在一栋老旧建筑前方。

一人是周启,一人是顾言,剩下那人他无比熟悉。

时隔多年,他依旧清晰记得那张面孔——父亲楚远山。

赵成察觉到楚筠情绪异样,小声询问:“楚哥,照片上那人……”

楚筠回过神:“暂时不要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

赵成不解:“为什么?”

楚筠注视漆黑的显示屏:

“我们眼下仅仅拥有一张照片。

照片只能证明某人曾经出现在现场,无法证实他参与过哪些事情。”

凌晨四点,楚筠回到家中。

多年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整理父亲遗留的物品。

楚远山早已过世,遗物不多:几本旧书籍、工作笔记,还有一只木盒。

楚筠从前打开过木盒,里面都是寻常物件:老照片、旧钢笔、工作证件。

但今夜,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父亲。

木盒最底部压着一本黑色封皮笔记本,封面没有署名,只标注一个年份:2006年。

楚筠翻开笔记本,首页仅有一行字:

倘若有人看见这本笔记,代表事情并未终结。

楚筠手指一顿,继续翻阅。

内容并非日常日记,而是调查记录,调查方向:身份异常案件,记录时间 2006年。

第一行文字:编号 27,调查人周启,状态:失踪。

楚筠呼吸放缓,继续翻页。

第二页出现名字顾言。

第三页出现沈默。

第四页写着:三十六人。

这一刻楚筠彻底明白,父亲出现在照片里绝非偶然,他当年参与过这起案件调查。

但是整本笔记没有记载任何犯罪交易、刻意隐瞒的恶行,通篇只有调查记录。

父亲详细记下每个人的情况,分析众人身份变动缘由、接纳新身份的诱因、选择出逃的动机。

翻至末尾,一行文字映入眼帘:

核心矛盾不在于谁篡改身份,

而是什么样的处境,迫使一个人甘愿舍弃原本的人生。

楚筠久久没有翻动书页。

这句话彻底扭转案件思考方向。

所有人先前默认存在幕后黑手操控、批量制造虚假人生。

可父亲留下的文字暗示:真相更为复杂。

一部分人并非被迫丢失身份,而是主动选择逃离过往。

次日,楚筠将笔记本带回派出所。

赵成看完第一时间心生忧虑:

“楚哥,你父亲参与此案调查,你会不会需要依法回避办案?”

楚筠陷入沉思。

这是一名刑警必须直面的难题。

亲属牵涉案件,理论上确实容易影响判断。

但此刻,探寻真相是他首要目标。

上午十点,楚筠主动向上级完整汇报。

没有任何隐瞒,如实说明父亲参与调查、发现相关遗物、照片内人物关联等全部线索。

领导听完长久沉默,最终开口:

“继续负责侦查。但你要铭记,你的任务不是证明父亲清白,也不是证明他有罪。唯一目标,查明全部事实真相。”

下午,技术团队恢复 U盘残存碎片。

无法复原完整文档,但是提取出一段画质模糊的破损视频。

视频播放:时间 2006年 7月 17日,地点未知。出镜人员:周启、顾言、楚远山。

视频总长三分钟,没有音频。

三人围坐桌前,桌面上堆满卷宗资料。

尾声,周启拿出一张纸张递给楚远山。

楚远山看完之后神色大变,随即开口说话。

依靠唇语解析,技术人员还原部分台词:

“倘若属实,这项计划已经持续二十年。”

楚筠凝视视频,心底升起巨大疑问。

这个长达二十年的计划,起点究竟在哪?1999年?1998年?抑或是更早?

夜晚,楚筠再次会见顾言,将父亲的笔记本摆在桌面。

顾言看见笔记本封面,身体瞬间僵住:“这是……”

楚筠发问:“你认识?”

顾言点头:“认识。”

“你见过我父亲?”

“见过。”

楚筠紧盯对方:“什么时候?”

顾言低声回应:“2006年。你父亲和周启一同开展调查期间。”

楚筠追问:“当年我父亲是什么身份?”

顾言长久沉默,而后说道:“他不是调查人员。”

“那他是什么角色?”

顾言直视楚筠,缓缓道出:“他是被调查的人。”

空气瞬间凝固。

赵成猛地站起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言没有看向赵成,继续讲述:

“2006年,周启怀疑三十六人身份异动和一桩早年旧案相关。

而那桩旧案,牵扯楚远山。”

楚筠一言不发。

他清楚,顾言接下来的叙述,将会颠覆整件案子。

顾言缓缓开口:

“二十年前,第一个原有身份彻底消失的人,

并不在三十六人名单之中。那个人就是——你的父亲。”

顾言说完这句话,房间陷入漫长死寂。

楚筠没有立刻追问,他清楚越接近核心真相,越不能急躁。

倘若一个人二十年前隐匿身份、看似消失,多年之后再度浮出水面,背后必然存在一套完整脉络,绝非一两句话能够概括。

“我父亲为何会成为第一个消失的人?”楚筠终于开口。

顾言没有立刻作答,望向桌上的笔记本:

“因为他察觉到一桩秘密。”

“什么秘密?”

“人并非在身份被篡改之后才消失。

早在身份改动之前,这个人就已经被彻底舍弃。”

楚筠眉头紧锁:“此话怎么解读?”

顾言解释道:

“二十年前,陆续出现一批异常人群。

他们不会突然更换姓名,而是一点点丧失原本的生活根基。

就职单位不再承认他们,亲友断绝联系,甚至家人会收到虚假信息。”

赵成发问:“有人在暗中操控?”

顾言颔首:“没错。

有人刻意促成一种结局:让一个人仿佛从来不曾存在于世。”

楚筠翻阅父亲的笔记,里面记录大量同类事件,措辞克制客观,没有主观指控,只留存客观事实。

2001年,某职工失踪,三个月后档案标注主动离职。

2003年,乡村居民身亡,但死亡证明时间存在偏差。

2005年,大学生档案遭到篡改,原始记录遗失。

这些事件分散在不同年份、不同地域,看似毫无关联。

楚远山却将它们一一记录,因为他捕捉到共通之处:身份。

楚筠翻到笔记末尾一行批注:

“他们不是单纯制造虚假身份,

而是批量创造失去身份的人。”

这句话让楚筠久久沉思。

伪造身份,代表有人获得新名字。

制造无身份之人,代表剥夺一个人拥有的一切。二者性质天差地别。

“我父亲为什么着手调查这件事?”

顾言短暂沉默:“因为他亲身经历过。”

楚筠抬头注视顾言。

顾言继续讲述:

“2000年,你父亲办理一起普通交通事故。

事故两名死者,其中一名死者身份疑点重重。

后续你父亲查明,这名死者早在十年前就已经登记死亡。”

赵成十分困惑:“一个死人怎么能够再度遭遇车祸身亡?”

顾言说道:“这正是整件事的核心谜题。”

脉络逐渐清晰。

有人利用身份系统漏洞,让早已死亡的人持续保有身份。

再安排活人接手这套身份,搭建全新社会关系。

久而久之,无人能够分清原始本体究竟是谁。

楚筠发问:“所以我父亲发现这套运作模式?”

“没错。”

“之后发生了什么?”

顾言看向楚筠:

“随后他发现,这并不只是单一案件,而是一套成熟体系。”

二十年前,楚远山越深入调查,牵扯出的人员越多。

最终他找到周启,又结识顾言。三人联手追查,试图挖掘源头。

“为何调查最终失败?”楚筠问道。

顾言低声回答: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在调查的对象,同时也在监视他们。”

赵成脸色骤变:“什么意思?”

顾言解释:

“大家习惯性认为警方追查罪犯。

可当年,幕后之人提前预判警方的调查方向,预先准备好替代方案。”

楚筠脑中浮现关键疑问:“我父亲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顾言:“2006年。”

“准确时间?”

“周启身亡之前。”

楚筠理清完整时间线。

2006年 7月,周启开展调查,父亲参与,顾言同步记录。

紧接着周启遇害,楚远山身份出现异常,顾言选择长期藏匿。

“可我父亲之后依旧活着。”楚筠说道。

顾言点头:“也就是说,你父亲并非生理死亡,而是社会性死亡。”

楚筠恍然大悟。

和三十六名当事人境遇一致。

他们没有全部殒命,只是被剥离原有生活圈子。

而父亲,是最早承受这种遭遇的人。

夜晚,警方重新调取楚远山人事档案,一处空白记录浮出水面。

2006年之后,整整三年,没有任何工作记录、办案台账。

诡异之处在于,档案没有登记离职,也没有办理退休。

仿佛这三年的人生直接被抹去。

赵成看着卷宗:“楚哥,这三年伯父身在何处?”

楚筠无法作答,他同样一无所知。

凌晨,楚筠回到老家,翻出父亲遗留旧箱子。

箱内存放一张照片,画面没有周启、顾言。

是一家三口:父亲、母亲、年轻时的楚筠。

照片背面标注日期:2006年 7月 16日,距离周启死亡仅剩两天。

下方附一行小字:

倘若将来楚筠追问起一切,

转告他:爸爸没有离开,

只是换了一个名字继续活着。

楚筠紧握照片,久久伫立。

他终于明白,父亲当年并非凭空消失,而是主动启用另一重身份。

可动机是什么?一名警察,为何自愿舍弃本名?

唯一的解释:他需要保护某人,或是潜伏接近幕后之人。

次日,楚筠再次约见顾言,抛出最终疑问:

“我父亲后来使用的身份是什么?”

顾言沉默片刻,递来一份老旧档案。

档案上印着一个陌生姓名:林国安。

楚筠凝视这三个字,浑身一震。

就在前几日,众人一直在追查疑似假死的林国安。

如今顾言告知,二十年前,自己的父亲曾经借用“林国安”这个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