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61章 替身竟是我自己?裴俨酸红了眼

五月底的京城,暑气渐生。

清漪苑的内室里已经撤了厚褥,在薄褥子上放上了蕲州的滑丝凉簟。

屋角的错金狻猊香炉里,点上了清凉的薄荷香。

裴俨在奉先殿守灵三日,今日终于得以回府。

他刚进院子,绿漪便端来柚叶水让他净手。

褪下粗糙闷热的丧服,换上轻便的常服,他才挑开纱帘走进内室。

姜裹儿正坐在临窗的矮榻上穿针引线。

大红的绸缎铺在膝头,是一方正绣到一半的鸳鸯盖头。

薛令仪再三嘱咐她要少吃多动,控制胎儿大小免得生产艰难。

她不敢整日歪着,便寻思着替令仪提前备下将来出嫁的盖头。

见裴俨进来,她赶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迎了上去。

“大局已定?”她轻声问。

裴俨揽住她的腰,不轻不重地托了一把,牵着她到榻边坐下。

“定了。八皇子与我交了底,他登基之后,会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下旨重查定远侯府的案子。”

姜裹儿怔在原地。

这一年多以来,她日思夜想,做梦都是爹娘、兄长、春香他们惨死的模样。

如今乍一听见这话,脑子还没转开,眼眶就蓦然热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地砸在手背上。

她手忙脚乱地拿袖子胡乱去抹,却又忍不住又哭又笑: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裴俨拿过案上的干净布巾,耐心地一点点按去她脸上的泪痕。

“新帝虽然年幼,却极能隐忍蛰伏。能在这样的吃人后宫里全头全尾长到十岁,还如此沉得住气,全赖他生母蕙嫔的教导。”

姜裹儿抽了抽鼻子,靠在他肩头。

“说起蕙嫔……我小时候倒是见过她一次。”

“当年我跟母亲去踏青,路过一条河,瞧见一个侍女站在齐腰深的水里。“

“初春的河水冷得很,她冻得嘴唇发紫,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打听了才知道,那是沽阳公主的侍女,只因不小心弄湿了公主的绣鞋,就被罚在水里泡着。”

她在心里默默唏嘘,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在水里发抖的侍女,如今竟要做太后了?!

沽阳公主当年把蕙嫔送到先帝床上,估计是想讨好皇帝,没成想人家韬光养晦,步步为营。

而四年前,沽阳公主因为跟和尚有染,被皇帝知道了,从此软禁在公主府,再也不能出来。

“她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教出来的儿子差不了,你就放心吧。”裴俨揉了揉她的后腰。

姜裹儿高兴劲儿稍歇,眉头又蹙了起来。

“可父亲留下遗物的事,咱们已经放出风声有些日子了,为什么幕后那人迟迟不露面?难道是他察觉到了陷阱?”

裴俨带着她一起靠在引枕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你自己想想?眼下是个什么时局?”

姜裹儿绞尽脑汁思量了一会,实在没有头绪,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口。

“想不出,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

裴俨没急着答,反而倾身凑近了些。

“说几句好听的夸夸我,我便告诉你。”

姜裹儿手里一顿,心里好气又好笑。

这人也是稀奇。

外头人人都怕他,冷着脸生人勿近,现下到了她跟前,怎么倒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儿了?

她抿了抿唇,端详这张清冷绝尘的脸。

若是换了旁人,大抵会挑些他生得俊朗、权倾朝野的话来奉承。

但她偏不想这么说。

“你虽身居高位,行事手腕狠绝,连太子、皇后、皇帝、太后都敢算计,但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个贪恋权势的弄臣。”

姜裹儿一字一句,眼神清透明亮。

“你心中有青云之志,有公理道义。“

“你所图的,是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海晏河清。”

“你愿意调查定远侯冤案,不仅仅是因为我,还有敲打世家大族的缘故在里头,就凭这份魄力,这世上便没几个人能及得上你。”

裴俨原本只是逗弄她,想听几句软糯的娇话。

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说。

他定定地看着她,喉结不禁上下翻滚。

百官敬畏他的权势。

母亲忌惮他的阴沉,每次见他,都会警告他,绝不能嫉妒哥哥。

却从未有人,透过他这副皮囊,看到他藏在最深处的想法。

就算是个影子,他也很早就有了自己的抱负。

只可惜……为了完成哥哥留下的责任,这些年,他一直被家族推着走。

做什么都必须考虑裴家的利益,倒是束手束脚,有许多想做之事没能去做。

眼眶泛起一阵难言的酸热,裴俨侧过头,假意端起小几上的茶盏,修长的指骨因用力而绷紧。

他沉默了足足半刻,才将那股快要顶破胸腔的情绪压下去。

再转回头时,裴俨的声音已恢复了平稳,只尾音还藏着一丝喑哑。

“他不是不想管,而是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姜裹儿何等聪慧,脑子里飞快一转,脱口而出。

“如今是国丧,全城戒严,宗室大员皆要入宫哭丧……“

“这么说,这幕后之人必定是有资格进宫守灵的人!他是皇族宗室,或者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

裴俨赞赏地颔首。

“不错,范围已经越来越小了。“

“我跟陆云峥都安排了探子,盯着那几个符合要求的人,只要他稍有异动,必然露出马脚。”

姜裹儿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她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风吹拂着窗纱。

“说来也巧,前两日夜里,我做了个梦。”

姜裹儿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梦见了四年多以前的元宵灯会。“

“在咱们比试飞花令之前,我其实见过你一面。只是后来家中惊变,我受了刺激,才把那段经历给忘了。”

裴俨揽着她肩膀的手陡然一顿。

四年多以前的元宵节?

那日他被祖母关在暗室受训,去灯会的……是哥哥。

“那时你在长信桥边,救下了一个要跳河的女子。”

姜裹儿沉浸在回忆里,轻声细语。

“那女子被歹人糟蹋,家里人嫌她丢人现眼,把她赶出家门。她想要寻死,是你拦住了她。“

“你可还记得……当时对她说了什么?”

裴俨垂下眼睫,顺着她的话问:“我说了什么?”

“你问她,一盆水没有人碰的时候,它是干净的,还是脏的?女子说,它是干净的。“

“你又问,那什么情况下一盆水才会变脏呢?“

“女子答,有人手脏了去洗手,或者烂泥掉进水里的时候,它才会变脏。”

姜裹儿越说,嘴角扬起的弧度越高。

“你扶着栏杆笑了。“

“你说,既然如此,那世人骂一个女人脏,就毫无道理!脏的哪里是女人,而是把她弄脏的男人!”

这番话在当时的姜裹儿听来,震耳欲聋,如拨云见日。

她何曾见过这样离经叛道的世家公子?

放着圣人文章不讲,去跟一个被人糟蹋过的民女讲一盆水。

偏偏这理说得让人心服口服,浑身舒畅。

“那女子听了你的话,愣了许久,自己从桥栏上爬了下来,给你磕了三个响头。“

“你给了她一两碎银,还给她指了条明路,让她去牙娘那里寻活干。”

“会针线就做针线人,会拆洗就做拆洗人。你告诉她,就算将来一辈子不嫁人,靠着一门手艺也能活得下去。”

姜裹儿仰起脸,伸手摸了摸裴俨的下颌。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通透、善良又温柔的男子?“

她眼底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欢喜。

“如今想来,难怪我到了裴府后,就算故意克制,也还是忍不住被你吸引。“

“这并非毫无缘由,而是四年多以前就埋下了种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