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欠债的人忽然有了债主样

东街别院的真假两份契书摆在桌上。

桌是从厨房搬来的,边角还沾着面粉。正堂塌了半边,账房让给宁知微核契,王府能坐下谈事的地方只剩饭厅。

苏听澜将真契压在左边,假契压在右边。

“真契是雍和十二年立的,王府向恒通钱庄借银两千,以别院作押。雍和十四年,老王爷已经还清,钱庄在背面盖了销契印。”

陆沉舟看向假契:“有人把日期改成雍和十七年,又让债权转到高满仓手里。”

宁知微点头:“印章与指印都是真的,说明伪契的人拿到了原契,或接触过府衙封存的副本。”

叶惊霜问:“高满仓为何没有直接收走别院?”

苏听澜道:“宗室产业过户,需要宗正寺或地方长官核准。陆沉舟一直不在临渊,我不认账,他拿不走。”

“如今世子回来了。”

饭厅安静了一瞬。

陆沉舟拿起假契:“所以他该来找我了。”

“你要等?”叶惊霜问。

“不等。”

陆沉舟把契书塞进袖中:“欠债的人总躲着债主,显得心虚。今日换个规矩,我去找他。”

苏听澜将另一份账册递给他:“高满仓,四十二岁,临渊粮商会会首。名下粮行七间、货栈三座,城外还有两处磨坊。他半年前买下三份王府债权,总额六千七百两。”

“评价呢?”

“爱占便宜,不碰人命。每年冬天捐粥,捐多少要看有多少人围观。”

“听着像个讲究回报的善人。”

“也可以叫生意人。”

陆沉舟点头:“你同我去。”

苏听澜扬眉:“为何?”

“我不认识路。”

“六年前你闭着眼都能摸到高家粮行后门。”

“六年过去,兴许后门搬了。”

宁知微低头整理纸页,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旧事。叶惊霜却看了二人一眼,随后起身:“我随行。”

陆沉舟道:“叶姑娘的职责是随侍,不是寸步不离吧?”

“是寸步不离。”

“旨意上写的?”

“我说的。”

苏听澜系好狐裘:“让她跟。临渊城想要你命的人,可能比想要你还钱的人多。”

三人出了王府。

陆沉舟与苏听澜走在明处,叶惊霜出了门便不见踪影。陆沉舟回头两次,连屋檐上的雪都没多掉一块。

“她平时也这么跟人?”他问。

“不知道。她昨日才来。”

“昨日?”

“比你早半日。”

“看来皇城司比我那匹马快。”

“临渊的驴都比你那匹马快。”

街面积雪被车马压成泥。两侧铺子挂着挡风毡帘,伙计不断往门前泼热水化冰,泼完没多久又冻上一层。

苏听澜走得很快。

陆沉舟跟了几步,忽然伸手拉住她胳膊。

一辆运炭车贴着二人驶过,车轮碾进泥坑,溅起大片黑水。陆沉舟侧身挡了一下,自己袍角顿时多了几处泥点。

苏听澜低头看了眼他还握着自己的手。

陆沉舟松开:“临渊的车也比以前快。”

“是你慢了。”

她继续往前,耳后却泛起一点不明显的红。

高家粮行占了东市最宽敞的一处门面。门前堆着十几袋新粮,伙计衣着齐整,进出客商络绎不绝。

陆沉舟经过粮袋时随手按了一下。袋中颗粒饱满干燥,与王府里掺了陈谷的存粮完全不同。临渊今年并非丰年,高家还能摆出这么多新粮,本身便是一种招牌,也是一种警告。

陆沉舟抬头看匾:“这字号从前叫满仓粮铺。”

“你十六岁那年,半夜带人把他家的招牌摘下来当雪橇。高满仓第二日便换了。”

“我还以为他是生意做大了。”

“也做大了。那块旧招牌后来被他卖给你,收了十两。”

陆沉舟想了想:“我当年眼神确实不好。”

伙计迎出来,显然早已认出二人,却仍装模作样问:“二位买粮?”

苏听澜道:“买你家东家半个时辰。”

“这……”

“记在王府账上。”

伙计神情一僵,立刻进去通报。

片刻后,后堂传来洪亮笑声。

“世子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高某也好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

高满仓掀帘出来。他身形富态,穿一件暗金团花袍,十根手指有六根戴着戒指。脸上笑得热情,脚步却停在离陆沉舟三步的位置。

陆沉舟拱手:“高会首放心,我不是来借钱的。”

“那就好,那就好。”

“来借粮仓。”

高满仓笑容不变,眼角却抽了一下。

众人进入后堂。

茶刚奉上,苏听澜便把三张债契排在桌面。没有真契,只有三张被确认有问题的假契。

高满仓垂眼扫过:“世子这是准备还钱?”

“准备认债。”

“认债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可王府拿不出六千七百两。”

高满仓叹气:“那便难办了。”

“所以我想用城西旧盐仓三个月的经营权抵债。”

苏听澜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旧盐仓正是三份伪契指向的产业之一,也是王府仅存的几处要地。陆沉舟事前没有提过要拿它做交换。

高满仓终于正眼看他:“旧盐仓不是被转运司借走了吗?”

“借期去年便满了。王府若去要,转运司总得还。”

“三个月经营权,抵六千七百两?”高满仓摇头,“少了。”

“不是抵清,只抵三个月利钱,再换你给王府十日宽限。”

“世子若十日后还不上呢?”

“别院、马场、盐仓,三处产业任你挑一处依法接管。”

高满仓手指轻轻敲桌。

这个条件好得不像真的。

苏听澜终于放下茶盏:“高会首怕了?”

高满仓笑道:“苏管家说笑。高某做粮食生意,最怕的只有仓里进水。”

“那便签契。”

新契很快拟好。

高满仓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陷阱,才按下私印。他收回手时,似笑非笑道:“世子刚回临渊便送高某一份大礼,高某实在受宠若惊。”

陆沉舟也按了印:“礼尚往来。改日还要请高会首去王府喝茶。”

“听说王府没茶。”

“那就喝雪。”

高满仓大笑。

直到陆沉舟和苏听澜离开后,他脸上的笑才慢慢淡去。

他看向屏风后:“都听见了?”

屏风后无人回答,只伸出一只戴黑色手套的手,拿走了桌上其中一张伪契的拓本。

与此同时,陆沉舟与苏听澜走出粮行。

刚过街角,苏听澜便停下脚步。

“盐仓经营权?”

她语气很轻。

陆沉舟知道,这是要算账的前兆。

“权宜之计。”

“为何不先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同意?”

“不会。”

“所以没说。”

苏听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抬脚踩在他靴面上。

陆沉舟倒吸一口冷气:“苏听澜。”

“漏水的那只?”

“另一只。”

“那正好,踩漏了才公平。”

她没有立刻挪开脚:“陆沉舟,这座王府不是你一个人的。别一回来便拿所有东西赌。”

“我没赌。”

“高满仓背后有人。你主动送盐仓,他一定会把消息送出去。”

“我知道。”

苏听澜一怔。

陆沉舟抬眼看向粮行二楼。窗纸后似乎有人影一闪。

“他们想要别院、马场和盐仓,却没有直接动手,说明三处地方都可能藏着他们要找的东西。如今我只送出盐仓,他们会担心我已经知道另外两处的秘密。”

“你想逼他们先动。”

“十日不只是我们还债的期限。”陆沉舟道,“也是他们确认东西在哪儿的期限。”

苏听澜仍踩着他的脚:“那你为何不提前说?”

“还没来得及。”

“从王府到这里,两刻钟。”

“路上车多。”

“继续编。”

陆沉舟沉默片刻,叹道:“因为你知道后,会亲自去盐仓。”

“我本就要去。”

“所以更不能告诉你。”

两人隔着纷飞的雪对视。

苏听澜眼里的怒意没有消,却多了些别的东西。她最终挪开脚,转身便走。

陆沉舟跟上:“回府?”

“去买木料。”

“不是没钱?”

“记账。”

“又欠?”

苏听澜冷笑:“王府如今有世子了。债主找得到人。”

屋檐上,隐在暗处的叶惊霜无声跟随。

她回头望了一眼高家粮行,将屏风后那只黑手和二楼闪过的人影一并记下。

而在三人身后,高家伙计已经从侧门离开,快步往转运司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