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假粮票,真杀意

天亮以后,王府地窖多了五个活人,一个死人。

活人绑在柱子上,死人躺在门板上。

白不治蹲在门板旁,先看死人,再看活人,最后看向陆沉舟。

“先看哪个?”

“有什么区别?”

“活人给钱,死人不欠诊金。”

“那先看死人。”苏听澜道。

白不治觉得这位女管家很懂医理,当即掰开跛脚男人的嘴。男人牙缝里全是黑血,舌下藏毒的薄囊已经破了。

“鹤顶散掺乌头。”白不治闻了闻,又用银针挑出一点残渣,“死得快,受罪少。配药的人心善。”

马三宝脸色发白:“这也叫心善?”

“若换烂肠草,他能叫半个时辰。你想听?”

马三宝立刻摇头,退到门口透气。

陆沉舟问:“其余五人嘴里也有毒?”

“有,拔牙时用掉两坛酒。”

“给他们喝的?”

“给我喝的。”

白不治收起银针:“醒后能问话,但未必问得出。舌底常年藏毒的人,不会因为挨几刀便忽然热爱活着。”

叶惊霜坐在墙边,左肩重新包扎过,脸色比平日更冷。她昨夜已经审过一轮,五个人的手掌都有练刀留下的茧,脚底却没有长期行军的硬皮,显然受过训练,却不是现役军士。

“他们用同一套身份。”她说,“临渊码头苦力,三个月前同时入籍。保人是个死人。”

宁知微问:“户籍纸呢?”

叶惊霜递过五张折起来的黄纸。

宁知微拿到火边逐一查看。纸色、墨迹、官印都没有明显问题,唯独五张纸在同一个位置留有针孔。

“整叠文书一次缝制,再拆开补写。”她道,“户房有人替他们制作身份。”

苏听澜抱着算盘木框站在旁边。昨夜散落的珠子捡回四十七颗,还缺六颗。她一边听,一边把剩余珠子重新穿线,脸上写着谁踩坏了谁赔。

“户房、转运司、旧军粮印版。”她道,“一条线已经够查,为何还去东市?”

宁知微将王府旧印版放在纸上,轻轻拓出一个印记。

“因为昨夜的人只确认缺口,没有抢印版。”

拓出的“北”字左下残损明显。

她又拿出一张从旧账夹页中找到的军粮票。这张票是雍和十四年的旧物,印记同样缺角,但残损位置比现在浅。

“木版会随使用磨损。只要收集不同年份的真票,便能根据缺口变化判断盖印时间。”

陆沉舟道:“市面有人回收旧票,是在销毁能证明时间的东西。”

“或是在找某一批票。”宁知微说,“完整印文并不一定是假。王府这块版,可能是在某一年之后才损坏。”

苏听澜停下穿算盘珠的动作:“旧账里有没有修版记录?”

“没有。”

“纸呢?”

宁知微抬眼。

苏听澜把修了一半的算盘放下:“印能仿,纸墨也会留下来路。军粮票用的是耐潮桑麻纸,临渊只有三家作坊能供。查他们三年前卖给过谁,比在东市一张张找快。”

叶惊霜道:“抓一个收票的人审。”

“抓了便会惊动上家。”

“不抓,证据会继续被销毁。”

宁知微接话:“可以先辨票。收购者不可能在街上逐张验年份,一定有固定折法、暗号或掮客。”

三个人提出三条路。

苏听澜查纸墨,宁知微辨流转方式,叶惊霜抓人追上家。

陆沉舟靠在酒缸旁听完:“都做。”

苏听澜问:“人呢?”

“王府有六十七个旧部。”

“其中二十一人腿脚不便,十三人得回去做原来的活,八个人连名字都写不全。剩下的还要修屋、守俘虏和查家眷。”

“那就分两组。”陆沉舟指向宁知微和叶惊霜,“你们去三家纸坊。一个辨纸,一个看人,互相补缺。”

叶惊霜皱眉:“我的伤不影响抓人。”

“白大夫怎么说?”

白不治头也不抬:“想废左手就接着打。”

叶惊霜沉默。

“所以先查,不抓。”陆沉舟看向苏听澜,“你跟我去东市。”

分组以前,五名俘虏陆续醒了。

叶惊霜没有用刑,只把五个人分开,分别问了同一个问题:昨夜进王府前吃了什么。

第一个说面,第二个说没吃,第三个说肉包,剩下两人咬死不开口。

白不治检查过后道:“五个人胃里都有羊肉和豆面,吃饭不超过两个时辰。”

“说谎方式不一致。”宁知微道,“说明他们没有准备这类无关紧要的问题。”

苏听澜则让人把五人的衣物全部摊开。衣裳尺寸不同,补丁却缝在相同位置,针脚来自同一双手。每人内襟还藏着五枚铜钱,钱面磨平,只剩边缘一道刻痕。

“这是领饭的记号。”她说,“长期养死士的人不一定给银票,会给只能在自己地盘花的钱。”

陆沉舟将五枚铜钱叠在一起,刻痕恰好组成半个仓字。

“仓在何处?”

俘虏没有回答,其中一人眼神却往白不治药箱上偏了偏。

白不治顺着他的目光,取出一包治冻疮的赤黄色药粉:“想要?”

那人的手背裂得渗血。

“说一个地点,给药。”陆沉舟道。

俘虏闭上眼。

“不说也给。”陆沉舟把药丢到他脚边,“但你们昨夜失败,原来的主子还会不会认这五枚铜钱,自己想。”

五个人第一次出现不同反应。有人仍冷漠,有人盯着药包,有人的呼吸明显变重。

叶惊霜低声道:“第三个会先开口。”

宁知微摇头:“第五个。他一直在看别人。”

苏听澜道:“都不会立刻开口。他们先要知道王府是否真能养活俘虏。”

陆沉舟看了三人一眼:“所以纸坊、东市和审讯都得做。我们查得越快,他们越相信旧主保不住他们。”

第五名俘虏忽然睁眼:“药。”

众人同时看过去。

他没有交代地点,只指了指同伴裂开的手背。白不治把药包踢过去,那人艰难地用被绑住的手替同伴撒药。

叶惊霜道:“他们互相认识,不是临时拼起来的。”

宁知微则注意到,受伤者在药粉落下时低声说了句“北三”。那可能是名字,也可能是位置。

苏听澜立刻在五枚刻痕铜钱旁写下“北三仓”。

俘虏神色一变。

陆沉舟没有继续问,只让人送来热粥:“先吃。吃完再想,你们原来的主子会不会为了一个仓,把你们也灭口。”

审讯第一次有了裂缝。

裂缝不大,却足够让五个人开始怀疑,彼此之中究竟是谁先动了活下去的念头。

怀疑一旦生出来,沉默便不再牢靠。

“我为何不是查纸?”

“你认识粮商,也会压价。”

“宁知微也会算账。”

“她一开口便像审案,不像收赃。”

宁知微没有反驳。

“我呢?”苏听澜问。

陆沉舟想了想:“像能把赃物压到半价的人。”

苏听澜拿缺角算盘敲了一下他手背:“算你会说话。”

分工定下后,众人准备离开地窖。宁知微却走到跛脚死士旁,蹲下看他的靴底。

白色仓灰已经被雪水浸成泥,里面混着极细的赤色颗粒。

“这是什么?”

白不治用针挑起一粒:“朱砂。”

苏听澜道:“粮仓不用朱砂。”

“官署封存文书会用。”宁知微起身,“此人昨夜出发前去过存放文书的地方。”

陆沉舟忽然想起从东市送到王府的市价单。每张单据右上角,都盖着一枚朱砂小印,用来证明报价来自商会。

“东市不只是收旧票。”他说。

“有人在那里给假票验真。”

话音刚落,一名旧部从地窖外快步进来。

“世子,后门发现一只篮子。”

篮子里装着六只热腾腾的肉包,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没有威胁,只写了一句话。

“昨夜辛苦,诸位慢用。”

常福看着包子,颇为惋惜:“肉馅的,扔了可惜。”

白不治掰开一个闻了闻:“没毒。”

陶婶从他手里抢走:“没毒也不能吃。谁知道肉哪来的。”

陆沉舟看着那张纸。

对方知道夜袭失败,也知道王府扣了五个活口。送包子不是示威,是提醒他们:王府的一举一动仍被看着。

苏听澜提起篮子:“正好。”

“做什么?”

“带去东市退货。”

她抬眼望向王府高墙外渐渐热闹的街巷。

“看看谁见了这只篮子,会先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