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临渊夜市,今夜关门

东市夜市从来没有一次像今日这样安静。

顾昭宁带来的四名兵卒封住前后巷口,马三宝领旧部搬来木栏,商户们站在门后探头。最初还有人骂守军扰民,苏听澜只让人把昨夜假票的收购价写在白布上,挂到巷口。

一张旧票十两。

旁边注明:官仓兑不了粮,交易者可能杀人。

骂声很快变成了议论。

夜市里的人开始互相打量。

陆沉舟带着叶惊霜追灰斗篷。宁知微守住票册,苏听澜调动商户辨认逃跑路线。她没有让所有人闭门,而是让卖面、卖布和卖炭的铺子各自留一扇门。

顾昭宁赶到后没有直接夺权,只问苏听澜哪些路需要封。

“北巷、废车场和通往河沟的暗门。”

“东面呢?”

“留一条。”

“为何?”

“人被围死会伤百姓。留一条看似能逃的路,他们都会往那里走。”

顾昭宁看了她片刻,抬手调兵:“东面不封,外移三十步,弓不上弦。所有人只认我的铜哨,不准听见喊杀便冲。”

兵卒领命散开。

苏听澜道:“顾将军不怕我判断错?”

“错了算顾家的。”

“那得记账。”

“你先抓人。”

两人第一次在没有陆沉舟居中协调的情况下完成分工。

“为何不全封?”陆沉舟问。

“全封,凶手会从百姓身上找出口。”苏听澜道,“让商户以为自己是在帮忙做生意,他们才会主动报信。”

“王府的生意经?”

“人心也是货。”

陆沉舟看她一眼:“这句像宁知微。”

“她说得更冷。”

宁知微从后方走来:“我听得见。”

“很好。”

她将票册摊开:“三十七张票,分别在雍和十三至十五年开出,兑粮地点集中在北门外的旧雪仓。每张票背面都有官署三折痕,说明曾经整批归档。”

“雪仓不是已经废了吗?”马三宝问。

“名义上废弃,账上每月仍有维护银。”宁知微道,“有人用废仓名义保存旧票,也有人在那里验票。”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灰衣人在北门!”

陆沉舟与叶惊霜同时转身。

北门巷口,一道灰影翻过矮墙。叶惊霜拔剑追上,陆沉舟紧随其后。

灰斗篷人轻功不高,却熟悉东市每一处窄巷。他穿过卖炭棚、钻进废车场,又将一辆堆满木板的车踢向追兵。

陆沉舟翻过木板,叶惊霜却在落地时肩伤一痛,脚步慢了半分。

灰影回身撒出一把铁蒺藜。

陆沉舟用短剑挑开两枚,第三枚却直奔叶惊霜脚下。

叶惊霜不退,抬脚将铁蒺藜踢入墙中。她借力跃起,短剑抵住灰衣人的喉咙。

“别动。”

灰衣人真的不动。

他慢慢举起双手:“姑娘剑快。”

叶惊霜道:“面罩摘了。”

灰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四十余岁的脸。不是齐耗子,也不是茶楼刺客。

陆沉舟问:“你叫什么?”

“冯七。”

“北门木牌是你刻的?”

“是。”

“票从哪里来?”

“我只是送。”

“送给谁?”

冯七看向叶惊霜的剑:“官署的人。”

“哪个官署?”

“转运司。”

陆沉舟上前:“韩九功?”

冯七眼底闪过恐惧,却没有回答。

这一瞬,一根弩箭从废车场深处射来。

箭直奔冯七后心。

叶惊霜反手将他拽到自己身后,短剑撞开弩箭。陆沉舟则扑向箭来处。

草垛后藏着一个穿小吏服的人。

小吏见行迹败露,转身便跑。陆沉舟追出巷子,前方却是被木栏封住的死路。

苏听澜站在木栏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陆沉舟,右边。”

他立刻转身。

小吏撞进卖布铺,撞翻三匹布。掌柜急得直跺脚,苏听澜却先喊:“抓住他,布钱王府赔!”

布铺后门打开,宁知微带着两个商户堵在那里。小吏只得回头,正撞上陆沉舟的拳头。

灰斗篷冯七也被叶惊霜押回。卖羊杂的摊主从预留的东路逃出,却在三十步外撞上顾昭宁布置的绊马索。巡兵没有放箭,四人合力用盾将他压在雪地。

高满仓的伙计则主动回到苏听澜身边,交出一枚粮行铜牌和一张写着交易时辰的纸。

“我们会首让我转告,今夜高家只看货,不杀人。”

苏听澜道:“他若真清白,明日到王府解释。”

“会首说王府没茶。”

“让他自带。”

伙计愣了一下,竟真的点头记下。

人被按倒。

小吏不是死士。

他被押到夜市中央时,脸上的恐惧比钱五更重。顾昭宁也赶到了,手里牵着一匹临时借来的马。

“转运司文书吏,姓什么?”她问。

小吏咬牙:“与你们无关。”

顾昭宁抬手将他按到木栏上:“在我的辖区杀人,还说与我无关?”

陆沉舟让人搜身。

小吏身上有一枚半截火漆印,印面刻着“转”字,边缘却被削去一块。

宁知微接过火漆印,与地窖死士身上的文书朱砂比对。

“同一批印泥。”

苏听澜问:“火漆印是做什么的?”

“封雪仓文书。”小吏答得很快。

众人都看向他。

小吏意识到失言,立刻闭嘴。

叶惊霜站在他身后,剑尖轻轻抵在他衣领:“继续。”

“我不知情。我只负责把旧票送到城北雪仓,再把封存文书交回转运司。每月一次,三年没有断过。”

“谁让你送?”

“上面的签条没有名字。”

“谁取?”

“韩……”

小吏刚吐出一个音,脸色忽然变黑。

他捂住喉咙,整个人向后倒去。

叶惊霜撬开他的牙关,仍晚了一步。

毒囊已经化开。

小吏并非自己咬毒。

叶惊霜从他衣领里挑出一根细针,针尾连着极细的黑线。方才押送时,有人从人群中扯动黑线,让藏在衣领里的毒针刺入颈侧。

“还有内应。”她抬头扫视四周。

围观者中有人转身。

顾昭宁铜哨骤响,外围兵卒同时合拢。那人刚跑出十步,便被卖炭铺掌柜用铲子拍倒。

掌柜骂道:“封路封半天,总得让我抓一个!”

叶惊霜检查后发现,此人只是负责拉线,口中没有毒囊,身上却带着转运司小吏常用的青布笔袋。

宁知微翻开笔袋,找到三张写有摊位编号的薄纸。编号与票册折痕一一对应,证明转运司不只知道交易,还在安排每一次灭口的位置。

顾昭宁让兵卒将纸抄成三份:一份归军营,一份给王府,一份当众封在商会柜中。此后任何一方想毁证,都得同时毁掉三处。

白不治从人群后挤来,摸了摸脉:“这批人都学会了同一个死法。”

马三宝问:“能救吗?”

“能。”

“真的?”

“救不活。”

马三宝差点栽倒。

苏听澜却从小吏袖口抽出一张半烧焦的纸。纸上只有一行未烧尽的字。

“腊月初八,雪仓开门,旧账归库。”

宁知微将纸页摊平:“明日就是初八。”

顾昭宁看向城北:“雪仓必须封。”

叶惊霜道:“我现在去。”

“不行。”陆沉舟按住她肩侧,避开伤口,“今夜已经打草惊蛇,雪仓若有人守,正等你过去。”

叶惊霜抬眼:“那怎么办?”

苏听澜抬头看向夜市上方的灯笼。

“今夜关门。”

她让商户收摊,让旧部封路,再将白布上的旧票收购价改成一行更醒目的字。

“明日雪仓开门,所有人都知道。”

顾昭宁看她:“你要把百姓也带去?”

“不是带去。”苏听澜道,“是让对方不敢在无人处烧账。”

陆沉舟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她的计划。

雪仓若在官署控制下,便能私下灭证;雪仓若成为全城都盯着的地方,任何一把火都会烧到转运司身上。

宁知微将半枚火漆印收入袖中:“他们不会只烧账。”

“还会杀人。”叶惊霜道。

“那便让杀人的人,发现自己没有地方躲。”顾昭宁握紧长枪。

夜市的最后一盏灯熄灭。

远处城北,雪仓方向升起一道极细的烟。

它只亮了一瞬,便被风雪吞没。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今夜没有留下完整供词,却留下半枚转运司火漆印、一座即将起火的雪仓,以及一群终于决定共同守住证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