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2章 画中门道

王小小也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陆知行。

店铺里安静下来。

赵掌柜缩在柜台后面也竖起了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知行将那幅灰扑扑的旧画取出来在桌面上展平。

掌柜从邻桌凑了过来,心中暗笑。

他虽然被董振海方才训了几句,但心里头压根不觉得那幅废画能值什么钱。

在这行摸爬滚打二十年。

什么画是真品什么画是废纸他一打眼就能分清。

那幅搭着送来的旧画他看过几十遍。

绢料松了、墨色旧了,可画工平平到了毫无特点的地步。

连个署名都没有,能值什么钱?

"董老,您可别被这小子糊弄住了。"

赵掌柜干笑了一声,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那幅画。

"这画我去年收回来的时候拿放大镜看了三遍。”

“绢料是民国年间的东西,画法也是那个时期最常见的写意风格,构图平庸用笔懒散,无款无印无题跋,三位一体全缺。”

“说句不好听的,这种画地摊上一抓一大把。”

“刚入行几个月的新人都能看出来不值钱,他就是强撑面子,花钱买了张废纸这会儿硬要说成宝贝。”

陆知行没抬头。

他手指在绢面右下角边缘一处极其不显眼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董老,您凑近看看这里。"

董振海将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上半身几乎趴在了桌面上。

眼睛凑到陆知行手指点着的位置看了好几秒。

老头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眉头猛地挑了一下。

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袖珍放大镜贴上去,仔仔细细端详了将近半分钟。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赵掌柜,你过来看。"

赵掌柜不情不愿地凑过去,学着董振海的样子拿放大镜看了半天。

绢面上有一小片区域的墨层明显比周围厚了一些。

边缘处有一道极浅极浅的轮廓线。

隐隐约约像是某个方形图案的边角,但被上面覆盖的墨色遮得严严实实。

董振海重新把放大镜凑上去,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

老头的手指轻轻按在那一小片区域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忽然深吸一口气。

他从兜里掏出一只随身的小手电筒,从侧面打光过去。

那层被遮盖的墨色下面,一枚方形的朱红印记隐隐透出了轮廓。

"有印。"

董振海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盖了印,虽然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字,但这枚印章的规制……”

“是清代中期以前的风骨,这幅画绝对不止民国那么简单。"

他又重新审视了一遍整幅画的构图和笔法,这次他的眼光跟方才完全不同了。

那些在他看来平庸懒散的线条,此刻在没骨画法的语境下呈现出一种老辣。

看似随意的柳枝其实每一笔都卡在了结构的关键点上。

水面的晕染看似平平无奇,但那个晕染的层次感和过渡方式。

近几十年的仿手根本做不到。

董振海放下放大镜,呼出一口长气:

“这幅画精髓在于,创作者可以在墨层之下预先藏入落款和印章,等墨色干透之后再施以薄层覆盖。”

“肉眼很难发现,但稍微抬高角度迎着光看,就能看出墨层厚度的差异。"

"如果技法鉴定无误,这幅画的真迹估价……至少在数百万以上。"

赵掌柜手里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伸手扑向桌面上那幅画,两只手死死攥住画轴就要往怀里夺:

"这画我不卖了!钱退你!东西还给我!"

董振海的手杖咚一声敲在桌面上:

"赵掌柜!你开店做买卖,钱货两清之后反悔抢夺,这种事传出去,你在古玩圈里还想不想混了?"

赵掌柜攥着画轴的手指头僵住了。

他看看董振海那张铁面无私的脸,又看看陆知行那张波澜不惊的表情。

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幅几百万的旧画,嘴唇一瘪,声音带着哭腔:

"董老……我亏大了啊!我收了那么多年货头一回看走了眼,几百万的宝贝两千块给人拿走了,我这心里头……"

董振海从桌面上取过那幅画重新卷好放回锦盒里,语气凉飕飕的:

"你亏什么了?这幅画是别人搭着送你的,你的成本是零。”

“就算卖两千,你也净赚两千、做古玩这行看走眼是常有的事。”

“业务功底不够就回去多练几年,别在这儿哭穷丢人现眼。"

赵掌柜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缩着手退到了旁边。

董振海转回来看向陆知行,眼底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

"小友,说句实在话,那层墨色下面的印痕老夫用放大镜都看了半天才勉强看出个轮廓。”

“你这这眼力放眼整个江城古玩圈,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知行一愣

总不能说自己是开神识看到的吧。

他顿了一下,随口编了个说法:

"以前跟家里长辈学过一些古画修复的皮毛,对墨层厚度的感知比常人稍微敏感一点。"

董振海信了。

他连连点头,又问了陆知行的姓名,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深灰色的名片递过去:

"老夫董振海,忝居江城古玩协会会长一职,小友若是对古玩字画有兴趣,改日可以来协会坐坐,咱们好好聊聊。"

陆知行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一直坐在旁边没出声的王小小此刻终于忍不住了。

她凑过来看着锦盒里那幅旧画,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所以这幅画真的值几百万?!我的天……我刚才还嫌它寒酸来着!陆先生你真是太神了!"

陆知行把锦盒重新装好,推到王小小面前:

"拿着。贺礼。"

王小小愣住了:

"给……给我?"

"你不是要给爷爷挑礼物?这幅画比聚宝阁里那些假货强多了。”

“你爷爷大病初愈,送幅有年份的古画比送那些花里胡哨的摆件合心意。"

王小小张着嘴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把锦盒抱进怀里,眼圈微微泛了红:

"陆先生……这太贵重了……"

"老爷子喜欢就行。"

董振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摸着胡子笑了几声。

又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赵掌柜,语气恢复了会长的威严:

"赵掌柜,今天的事我记着了,以后我每隔三个月会来抽查一次你店里的东西。”

“再让我发现你拿高仿充真品卖给顾客,协会的黑名单上你就排第一个。"

赵掌柜点头如捣蒜,连声保证再也不卖假货了。

董振海拎着手杖起身告辞,临走前拍了拍陆知行的肩膀,又叮嘱了一句改日一定要来协会坐坐,然后便沿着老街的方向走了。

茶馆里只剩陆知行、王小小和缩在柜台旁边一脸丧气的赵掌柜。

赵掌柜等董振海走远了,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凑上来,脸上堆着笑:

"陆先生!陆先生您大人大量!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以后您来我店里买东西一律五折,不不不三折!您随便挑!"

陆知行站起来就往外走。

王小小抱着锦盒跟在他后面,路过赵掌柜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赵掌柜,以后别让我在古玩街再看见你。"

赵掌柜脸上的笑僵成了石雕。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

王小小抱着锦盒走得比来时快了不少,嘴里叽叽喳喳停不下来:

"你刚才看见赵掌柜那个表情没有?账本掉地上的时候他那个脸啊,又白又青的,我还以为他要当场晕过去了!”

“还有董会长,他刚才看你的那个眼神,简直想把你收进协会当亲传弟子了!”

她正说着,忽然发现陆知行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

"怎么了?"王小小也放慢了脚步。

陆知行的目光落在前方几十米外。

老街的出口处,石板路两侧的墙根下面或站或蹲着五六个人。

蹲在最前面那个壮汉嘴里叼着一根烟,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兜布鼓出一个铁棍形状的凸起。

旁边两个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另外两个在路对面假装聊天。

他们的目光没有交集,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同一个方向。

陆知行收回视线。

"有人堵路。"

王小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群人虽然还没动手。

但那股子来者不善的气息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她下意识往陆知行身边靠了半步。

"什么来头?"

"冲我来的,你今天跟我走一块儿,被连累了。"

王小小把怀里的锦盒抱紧了几分,下巴微微抬了抬:

"你怕什么?我现在就叫人……”

陆知行没听完她的话,已经迈步继续往前走了。

那五六个壮汉看见他走过来,嘴里叼烟的那个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扔在地上,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

他的掌心攥着一根黑铁短棍,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带着人朝陆知行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