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裴家二郎

官船当夜停在芦湾,明火全熄。

对外放出的消息是肃王旧疾复发,船队必须休整。

子时一到,顾惊澜一行已经换乘三艘轻舟,从芦苇深处悄然驶入伏沙湾。

获救的烽卒叫罗小满,是第一烽燧的传令兵。

他肺里呛进太多烟,苏芷给他灌了药,只能勉强说出零碎的话。

“副将……卢敬之……”

“将军中刀……没死……”

“裴二公子……把人带走……”

每说一句,他都要咳出带黑丝的血沫。

顾惊澜只让他用手指认路,罗小满每认出一个岔口,闻朔便在水图上落一个红点。

少年几次昏过去,又被船身颠醒,醒来第一件事仍是确认那半面断旗在不在。

顾惊澜让霜迟把断旗盖到他身上:“旗在,人在。”

罗小满如释重负,终于不再拼命撑着。

轻舟转入一条几乎被芦苇封死的窄汊,水面漂着被烧焦的箭羽。

越往北,空气里的焦味越重。

伏沙湾两侧尽是半人高的枯苇,水道窄得只能单舟通过。

闻朔让最后一艘轻舟倒着走,每过一个岔口便削断一截芦秆。若有人尾随,水面上的断茬会先替他们报信。

天将亮时,第一烽燧出现在荒坡上。

高台烧塌了半边,石墙被烟熏得漆黑,死去的烽卒堆积在灰烬里。

奇怪的是,尸体大多倒向营门外,像是起火后曾经拼命往里冲,而不是向外逃命。

“火从营里烧,敌人却在营外。”闻朔蹲下查看脚印,“他们想回去救什么。”

苏芷在倒塌的火架下挖出一只铁匣。匣子四角都有倒钩,正好卡进烽台地砖,里面残留着烧化的黑蜡和一缕腥甜气。

顾惊澜腕骨处的照骨印随即发热。

这不是普通纵火。

有人把整座烽燧当成了一盏灯,烽卒是灯油,点燃时不仅能烧掉军报,还能顺着地脉催动霍沉戈的寄煞牌。

顾惊澜让人先别搬尸。

死者靴底沾着两种灰:营门外是黄土,烽台内却是烧融的黑蜡。

有人起火后仍折返高台,不是为了逃,而是想抢下军报和关防信号。

其中一名烽卒手里还攥着半截湿布,布上有被火燎出的虎头纹,那是北门关紧急封烽时才用的遮灯布。

这群人临死前已经知道,有人要借烽火替霍沉戈“报丧”。

她刚要伸手,坡下忽然传来马蹄声。

十二名黑甲骑兵冲出晨雾,为首之人披着一件被血浸透的灰色斗篷。

他没有举军旗,也没有亮身份,靠近烽燧时先抬弩,箭锋稳稳指向顾惊澜。

玄策与霜迟同时拔刀。

“肃王军令在此。”玄策沉声道,“来者报上姓名。”

那人的目光飘过玄策和霜迟,径直落在那只铁匣上。

他约莫二十四五岁,眉目清隽,右手食指和虎口布满细小灼痕,像是长年摸铁器留下的。

“把匣子放下。”他说,“里面藏着回火簧,一旦离地三尺,烽燧下埋的火药会再炸一次。”

苏芷顿感意外,她拆机关极快,却也只看见外层倒钩,没有发现匣底还有第二道簧片。

灰衣人翻身下马,他先解下佩刀扔在地上,又从怀里取出半枚虎纹铜扣。

与罗小满手里那枚恰好是一对。

“靖武侯府,裴行川,家中排行第二。”

“二十四岁,现任兵部军器监外巡使。”

玄策没有因为他自报家门便收刀。

裴行川又报出军器监北巡暗号,又说出靖武侯府给北境家书惯用的双层火漆。

直到玄策核过半枚虎纹铜扣,刀尖才压低半寸。

顾惊澜望着他,没有立刻认亲,只问:“霍将军在哪里?”

裴行川也在看她。

他两年前奉兵部军器监之命外巡北境,明面上查军械损耗,暗地里追一批不在册的乌铁。

程氏改嫁、顾惊澜入府、裴照野青蒲渡受伤,他都从家书里知道。

但却从未见过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妹妹。

眼前的人比信里更瘦,肩伤明显没好,却敢在一地尸体中徒手去取催命匣。

“霍将军还活着。”裴行川说,

“两刀都避开了要害,但刀上有东西。军医止不住他命火往外散,我把人藏在石羊沟。”

谢临渊走出残墙阴影。

裴行川这才正式行礼:“臣裴行川,参见肃王。”

“免。”谢临渊看着他,“你既救了霍沉戈,为何不向中军报信?”

“中军里有人等着他死。”裴行川抬眼,“我报一次,他就会再挨一刀。”

说罢,他蹲到铁匣旁,用一根细针探入匣底。针尖挑动三次,灰烬下面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他没有直接拆匣,而是先用铁屑撒在四周。

细小铁屑落到东南角时忽然被吸成一线,回火簧下还连着磁扣。

若苏芷方才再抬高半尺,磁扣一脱,埋在地砖下的药线就会同时被拉断。

苏芷蹲在旁边看完,干脆把自己的拆簧针递给他。

“军器归你。邪门东西归我。”

“成交。”

裴行川示意众人退开,随后将铁匣缓慢旋转半圈。

地砖下露出一条细缝,缝里不是火药,而是一排刻着人名的薄铁片。

霍沉戈、阮长庚、常砺、温不疑。

最下面还有一片空白铁片,边缘新鲜,像是等着刻下第五个人的名字。

四个名字并排,不是随手留下的恐吓。

他们分别卡着粮道、皇城、北营与镇祟司。

若四处同时出事,朝廷看到的只会是边军失守、京中生乱和玄案失控,很难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它们来自同一只手。

裴行川没有再夹那张薄片,而是先用铅盒罩住空白处,隔绝回火。

他抬手挡住众人,自己以铁钳夹起薄片。

空白处本该没有名字,照骨印下却浮着一层极淡的血丝,像是有人已经选中了目标,只差最后一笔。

血丝先向谢临渊靠近,又在顾惊澜腕间停了一瞬。

“他们会补第五个人。”顾惊澜说。

“也可能一直没有固定第五人,”裴行川将铁片封入铅盒,“谁坏了他们的事,谁就被刻上去。”

他语气平稳,手上的动作却极快。显然这两年里,他已经不止一次处理过类似的催命机关。

铁片背面,刻着靖武侯府军械旧库才用过的暗记。

那道暗记,他曾在裴砚舟断腿时取出的碎铁上见过。

裴行川把碎铁与薄片并到一起,把暗记反复核对了三遍,最后写下“裴砚舟伤铁同源”。

落笔时,墨尖刺破了纸背。

裴照野若在这里,大概已经拔刀。

裴行川却先把铅盒封死,只问:“六年前经手这批铁的人,都还活着吗?”

六年前留下的倒齿铁,如今又出现在第一烽燧。

若只是旧料流散,不会恰好同时牵住裴砚舟、霍沉戈和北门关。

有人把一批本该报废的铁器,沿着军器、寄煞和假军令用了整整六年。

裴行川守的是一座旧库,

查出来的却是一条从上京一直埋到北境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