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失魂

长乐公主一掌狠狠扇来。

沈韫玉立身未动,根本无意躲闪。

一道黑影从她袖口激射而出,速度快过掌风,精准咬在长乐公主的手背上。

“啊——!”

长乐公主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踉跄后退三步。

她甩着右手,一条黑色的小蛇死挂在她手背,两颗细小的牙齿嵌入皮肉,渗出两粒血珠。

“有蛇!有蛇!快来人!”银环吓得面色惨白,冲上去想拽那蛇。

小黑蛇松了口,灵巧地弹回沈韫玉腕间,盘好,吐了吐信子。

“大人,臭的。”它传音给沈韫玉。

沈韫玉强压笑意,把最后一颗花生仁丢进黑蛇嘴里。

“你!你养毒蛇伤人!”长乐公主捂着手背,眼眶通红,疼得额角冒汗。

她身后的侍卫刷地拔刀围上来,将沈韫玉团围住。

“还能说得出话?枕夜,给公主补一口大的。”沈韫玉已然厌倦了三公主娇蛮的做派。

裴晏初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刀锋与沈韫玉之间。

“收刀。”

他只说了两个字,语调不高,压在嘈杂人声里却格外清晰。

侍卫们犹豫。

裴晏初抬眸扫过在场所有人,目光从容而锐利:“此处是京城长街,天子脚下,当众拔刀围攻平民百姓,你等可想好了后果?”

侍卫看向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混乱的拖拽声。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宋安挣脱了两名侍卫的钳制,连滚带爬到裴晏初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裴大人!求你收我回大理寺!人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宋安正仰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额头磕破了三处,血和泥混在一起糊满半边脸颊。

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他看见沈韫玉了。

那一瞬间,比方才看到三道亡魂还要恐惧。

“沈……娘……“

宋安膝行两步,膝盖碾过碎石,留下两道血痕。

“我错了……我该死……你饶了我……“

长乐公主面色铁青:“宋安!你起来!“

宋安听不见。

他满脑子只有那三道虚影。

心口破洞的发妻、肠烂唇乌的老母、头颅碎裂的岳丈,六只眼睛同时看着他。

那种注视不含恨意,只是看着。

比恨还可怕。

长街死寂。

围观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三条人命。

昨天公主府的事还只是传闻,今天驸马亲口喊出来了。当街,大庭广众,数百人亲眼所见。

“闭嘴!”长乐公主厉声呵斥,“你疯了!”

“我没疯!”宋安死抱着裴晏初的腿,浑身抖得像筛糠,“是我杀的,三个都是我杀的,我认罪,我什么都认,别让我出大理寺!求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笃作响。

四周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压不住了。

“驸马说他杀了三个人?”

“昨天不是说公主府闹鬼吗,原来是真的?”

“公主还护着他呢……”

“啧。”

长乐公主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紫。她环顾四周,所有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全落在她身上。

她堂堂三公主,嫁了个杀人犯,现在这杀人犯当街抱着别的男人的腿求收留。

奇耻大辱。

“宋安!”她咬牙切齿,“你若再胡言乱语——”

“公主。裴晏初的声音截断了她的话,不急不缓,”驸马精神失常,需要救治。大理寺有专供重犯的医官,不如让驸马暂回大理寺休养。”

他顿了顿,补一句:“百姓都看着呢。”

她死瞪着裴晏初,又瞪着地上的宋安,胸口剧烈起伏。

银环在她耳边急声低语:“公主,再闹下去,明日御史台的折子能把咱们府淹了……”

长乐公主闭了眼。

“好。”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本宫倒要看,你大理寺能查出什么花来。”

她转身上了车,帘子落下的瞬间,从缝隙里射出最后一道目光,落在沈韫玉身上,阴冷得像淬了霜。

车驾远去。

裴晏初低头看了一眼还抱着自己腿的宋安,皱了皱眉。

“秦右,把人带回去。”

“是。”

宋安被架走的时候还在念叨:“别让我出去……别让我出去……”

沈韫玉站在原地拍了拍袖口的灰,转身往大理寺方向走。

裴晏初跟上,走了几步才开口:“你那条蛇——”

“它没受伤,谢大人关心。”沈韫玉笑意融融。

裴晏初语塞,没追问。

——

当晚,戌时三刻。

一道急召从宫中送到大理寺。裴晏初换了朝服,入宫面圣。

御书房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龙案后翻着折子,听到通传也没抬头。

“说说吧,今天长街上的热闹。“

裴晏初跪地行礼后直起身,将事情前因后果简要陈述。

皇帝终于搁了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觉得,宋安当真杀了人?“

“回陛下,宋安两次供述前后一致,细节完备,非神志不清者所能编造。“

“那个沈氏女呢?长乐说她行巫蛊之术。“

“臣不信巫蛊。“裴晏初答得干脆。

皇帝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朕也不信。“他拿起茶盏啜了一口,“但严家那边已经递了三道折子。你若拿不出实证,明日早朝怕是不好过。“

“臣已派人前往清平县调查,验看尸骨。“

“嗯。”皇帝放下茶盏,“查吧。若真是巫蛊,还宋安清白;若非巫蛊——按律处置,不必顾忌长乐的面子。”

“臣领旨。”

裴晏初退出御书房时,夜风迎面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没回府,直接策马回了大理寺。

后院那间小屋亮着灯。

推门进去,沈韫玉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热粥,两碟小菜。筷子夹起一片腌萝卜送进嘴里,嚼得脆响。

“沈姑娘。”

“大人深夜来访,”沈韫玉头也没抬,“吃了吗?”

裴晏初没接这话,在她对面坐下。

“今日长街上,宋安为何忽然发疯?”

沈韫玉放下筷子,看向他。

“大人也认为我对宋安下了巫蛊之术?”

“你若没有,他为何偏偏在你找他那日之后就疯了?”

沈韫玉抬眼看他,那双黑沉的眸子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身负罪孽之人,还需要旁人推波助澜吗。”

裴晏初没有被说服,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顿住脚步。

“明日我的人会从清平县回来。届时,尸骨若在——宋安有罪;尸骨若不在——”

他没把话说完。

沈韫玉替他接上:“大人是想说,若尸骨不在,我就是那个用巫蛊之术陷害朝廷命官的妖女?”

裴晏初没有否认。

他推门出去,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

枕夜从枕头底下钻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忿:“大人,这当官的也太不识好歹了。”

沈韫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搁下碗。

“他做得对。”她说,“不偏信任何一方,才能查出真相。”

枕夜哼了一声,又缩回枕头底下。

沈韫玉吹灭烛火,躺在床上闭眼。

黑暗中,她忽然睁开眼。

“清平县的尸骨——”她轻声道,“怕是没那么容易找到。”

枕夜支起脑袋:“大人什么意思?”

沈韫玉没有回答。

三公主既然敢把宋安从大理寺捞出来,就不会只做这一步棋。

那些埋在清平县的证据,只怕早已被人动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