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开始

死寂牢牢封死整间病房,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不知昏沉沉沉浮了多久,萧昭涣散的意识再度从漆黑深渊里艰难浮起。耳边只有呼吸机一成不变的机械嗡鸣,冰凉气流顺着鼻腔导管持续灌进肺腑,每一回被动换气,都扯得胸腔生出撕裂般的钝痛。

他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蒙着一层白雾,惨白的天花板在视野里轻轻晃动。输液支架立在床头,透明营养液袋悬在半空,袋内液体只剩下薄薄浅浅一层,大半营养药剂早已顺着管路流入他伤痕遍布的身体。病房空旷冷清,陪护椅整齐折叠靠在墙角,水杯安静摆在床头柜,自他苏醒以来,从来没有家人在此守候,整栋住院楼死寂无声,走廊、隔壁病房、护士站听不到半点脚步声与人声,偌大楼层只剩他一人孤孤单单躺在床上,靠着冰冷器械勉强吊着一口气。

神智彻底清明的瞬间,车祸、昏迷时听见的对话尽数冲进脑海。2019年十月深秋那场冷雨,扭曲报废的旧电动车,浑身遍布的骨裂与内脏淤血;昊仔心疼他遭遇变故,拿出辛苦攒下的两千块现金垫付医药费的赤诚;反观朝夕搭档的苏良,得知他重伤住院,仅仅托旁人捎来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自始至终不肯踏足病房半步,冷眼漠视他的绝境。

萧昭艰难转动眼珠,低头打量自己残破的身躯。双臂皮肤布满密密麻麻的输液针孔,四肢用柔软固定带限位,只要稍微挪动分毫,全身骨骼便翻涌着钻心酸痛。他能清晰感知身体损毁到了何等地步:多处肋骨骨裂,膝盖严重挫伤,内脏残留淤血,从头到脚,没有一寸完好皮肉。

拖着这样一副千疮百孔的躯体活下去,又能得到什么?

家里积压着父亲离世留下的外债,母亲常年服药,如今这笔天价住院治疗费又凭空压下;偌大一座城市,真心待他的仅有同行昊仔,日日相伴的搭档却在危难时刻避之不及,世间冷暖他早已尝得透彻。车祸倒地那一刻,他心底甚至生出一丝庆幸,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就此定格在十月下午四点,不必再熬往后所有煎熬。

可命运偏偏将他强行拉回人间,困在这间冰冷病房,日复一日承受无休止的病痛折磨。

目光落在鼻翼两侧贴合皮肤的呼吸机导管上,塑料管壁磨得鼻翼泛红刺痛,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摘掉呼吸机,就此停止呼吸。不用再忍受周身持续不断的剧痛,不用再拖累母亲背负还不清的欠款,所有心酸、债务、人情凉薄,全都能一笔勾销。

他试着抬起右手,指尖刚微微发力,腰腹骨裂的伤口骤然炸开剧痛,强烈眩晕直冲头顶,眼前白光疯狂闪烁,意识骤然一沉,再度坠入昏睡。

第一次求死的挣扎,彻底失败。

等他再次苏醒,窗外夜色变得愈发浓重,床头营养液袋里的液体又消耗少许,液面距离见底只剩薄薄一层。呼吸机依旧自顾自循环运转,干冷气流反复冲刷受损肺腑,胸腔酸胀的痛感从未有片刻停歇。

萧昭死死咬紧牙关,拼尽体内仅存的微弱力气,缓慢抬起胳膊。指尖距离鼻腔的导管不过十几厘米,短短一段距离,却仿佛隔着万重高山。手臂每抬高一寸,腰背、肋骨的痛感便层层叠加,冷汗浸透内层病号服,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指尖终于触碰到冰凉的塑胶导管,他稍稍用力想要向外撕扯,胸腔猛地涌上窒息般的闷痛,大脑供血瞬间不足,眼前彻底陷入漆黑,手臂无力垂落,意识再度溃散,重重陷入昏睡。

第二次尝试,依旧落空。

漫长的黑暗过后,意识第三次艰难复苏。他粗重地喘着微弱气息,眼底蒙上一层潮湿水雾,满心铺天盖地的无力与绝望。身体残破到极致,仅仅取下一根细细的导管都做不到,就连结束这份无尽煎熬的资格,老天爷都不肯施舍给他。

他侧眼望向支架上的营养液袋,袋子轻飘飘悬在空中,底部仅剩浅浅一层淡黄色液体,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输空。一旦营养液耗尽,没有药剂持续维持受损身体,浑身伤痛只会成倍加剧,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与其日复一日躺在病床忍受撕心裂肺的疼痛,拖累母亲背上还不清的巨额债务,不如就此了结一切。

这一次,萧昭不再急于一时,顺着呼吸机输送的气流缓慢调整呼吸,一点点积攒身体里残存的微薄力气。他静静感受周身此起彼伏的酸痛,肋骨、膝盖、肩背每一处伤口都在无声提醒他,这具躯体早已支离破碎,根本没有安稳活下去的资本。

往日琐碎的生活片段不受控制涌上心头:凌晨五点起身,啃着干冷馒头,灌满一壶白水,骑电动车穿梭城中村曲折街巷;盛夏顶着毒辣烈日,依靠温控工装抵挡热浪,撑着身体跑完一整天配送订单;昊仔每逢雨天总会叮嘱他减速慢行,时常分给他温热吃食;苏良人前哭诉养家压力,背地里却借着跑单四处私会,如今自己身陷绝境,他却冷眼旁观,分毫不肯施以援手;还有家中常年被病痛纠缠、日日为债务发愁的母亲。一桩桩往事堆砌在心口,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求死的念头愈发坚定。

胸腔的闷胀稍稍缓和,萧昭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臂,指尖抚上鼻翼两侧的呼吸机管路。骨裂带来的剧痛不断冲击神经,额角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一滴滴砸在枕头上,晕开大片湿痕。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指尖死死攥住导管,猛地向外用力一扯。

塑胶导管瞬间脱离鼻腔,呼吸机持续供氧的源头骤然断开,耳边单调冰冷的机器嗡鸣还在持续,却再也没有氧气送入他的肺中。

解脱的念头才刚浮上心头,突如其来的变故骤然降临。

病房长久密闭,通风极差,呼吸机管路内部积攒了大量消毒药剂挥发、器械润滑油混合形成的刺鼻特殊浊气。导管扯开的瞬间,混杂着多种刺激性物质的气体扑面而来,顺着鼻腔毫无阻拦地直直灌入受损的肺部。

前一秒还满心期盼解脱,下一秒,尖锐刺骨的剧痛猛地从肺腑最深处炸开。

仿佛有成百上千根烧红的细针,疯狂穿刺两片脆弱受损的肺叶,五脏六腑跟着一同剧烈痉挛收缩。此前呼吸机持续供氧,肺部一直处于舒缓状态,骤然吸入浓烈刺激的浊气,本就受创的内脏根本无法承受。

剧痛顺着肺部飞速向外蔓延,顺着气管牵扯咽喉,穿过布满裂痕的肋骨缝隙,一路扩散至四肢百骸。之前浑身骨裂带来的酸痛,在这份内脏剧痛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萧昭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压抑的闷哼,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双手下意识死死捂住胸口,指尖狠狠攥紧胸前的病号服布料。

胸腔内部火烧火燎,交织着撕裂般的刺痛,每一次微弱的自主呼吸,都会将痛苦放大数倍。眼底快速泛起浓重黑晕,浑身力气被剧痛瞬间抽空,四肢僵硬发麻,方才扯下呼吸机的手臂重重砸回病床。

他心里生出悔意,想要伸手抓回掉落一旁的导管,依靠机器缓解蚀骨的痛苦,可指尖仅仅抬起半寸,便再也支撑不住。肺部翻涌的绞痛层层叠叠席卷全身,大脑快速缺氧,视线迅速模糊,床头即将见底的营养液袋、惨白冰冷的墙面、不停嗡鸣的呼吸机,全部扭曲成一片片晃动斑驳的光斑。

绝望、剧痛、窒息感层层包裹住他,意识飞速溃散。

短短数息之间,萧昭眼前彻底坠入无边黑暗,浑身撕裂般的痛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人已然重重昏死过去。他孤零零瘫在空无一人的病床之上,断开的呼吸机管路掉落在枕边,偌大安静的病房只剩机器冰冷单调的运转声,无声衬托着漫漫长夜无边无际的孤寂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