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份差事

柴房里的草铺很硬。

陆川醒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肩膀传来的酸痛。

那种感觉和以前跑了一整天单后的疲惫不太一样。

以前累,是骑车骑得腿发沉,肩膀酸,回到出租屋以后洗个澡,躺在床上睡一觉,第二天还能继续。

可现在的累,里面还夹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因为他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昨晚躺下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很疲惫了。

一路上的寒冷、饥饿,还有突然来到陌生地方后的慌乱,让他几乎刚闭上眼,就睡了过去。

可真正醒来后,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又重新涌了上来。

手机没有了。

城市没有了。

熟悉的生活也不知道隔了多远。

陆川则习惯性地伸手摸向旁边。

手掌碰到的,只有干燥的草叶。

他停了一下。

然后慢慢收回手。

以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看时间。

看天气。

看有没有新的订单。

看今天应该从哪里开始跑。

那些曾经让他觉得麻烦的东西,现在反而变成了一种熟悉的依靠。

至少它们会告诉他:

今天该往哪里走。

该做什么。

可这里没有。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还有院子里逐渐响起的声音。

水桶碰到井沿的轻响。

马匹低沉的嘶鸣。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

还有人在院子里低声说话。

这些声音很陌生。

但又不像荒野里那样让人害怕。

陆川坐起身,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外套。

衣服还在。

鞋也还在。

那个陪了他几年的黑色保温箱,也还放在旁边。

只是除此之外。

他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自己是谁。

没有身份证。

没有手机。

没有钱。

甚至没有一个能让别人相信他的理由。

陆川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不能一直想着这些。

人总要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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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川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柴房门。

清晨的安陵驿,比昨晚看起来更加清楚。

院子不大。

几间屋舍靠在一起。

墙角堆着草料。

马棚旁挂着一些工具。

门边放着扫帚和木桶。

没有城市里的高楼。

没有车流。

也没有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的喧闹。

但这里并不是一片混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一个年轻驿卒正在清理马槽。

另一个人在整理桌上的文书。

有人提水。

有人检查马具。

大家说话声音不大,却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陆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

昨晚他还觉得这里完全陌生。

可现在看到这些忙碌的人,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工作的样子。

每天出门前检查电动车。

看看保温箱有没有问题。

确认手机电量够不够。

这些事情没人要求他必须做。

但做久了,就成了习惯。

这里的人也一样。

他们有自己的习惯。

只是工具不同。

生活方式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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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另一边,老张正在给一匹老黄马刷毛。

看到陆川出来,他只是看了一眼。

“睡好了?”

陆川点头。

“嗯。”

老张没有多问。

昨天这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驿站,身上的衣服奇怪,来历也说不清楚。

换成别人,可能会多问几句。

但老张在驿站干了很多年。

见过赶路遇险的人。

见过迷路的人。

也见过一些不愿意说自己事情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只要不是惹事的人,先让他缓过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陆川走到井边。

看到旁边放着水桶。

他停了一下。

“我能帮忙吗?”

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

“会?”

陆川笑了一下。

“应该会。”

他说着拿起水桶。

这些事情不难。

以前一个人在城市生活,很多东西也都是自己做。

修车。

整理东西。

搬货。

处理各种小麻烦。

没人一直帮他。

所以很多事情,他都会一点。

陆川开始帮忙打水。

动作不快。

但很认真。

老张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只是继续低头刷马。

直到院角的杂物被整理干净,老张才放下手里的刷子。

“陆小子。”

陆川回头。

“嗯?”

老张擦了擦手,从屋里拿出一个包好的纸包。

“会看字不?”

陆川愣了一下。

“认得一些。”

这句话他说得很保守。

以前读书不算特别好,但常用的字基本认识。

老张点点头,把纸包递给他。

“这里面是几份文书。”

“还有一包药。”

“送到下河村。”

陆川接过来,没有马上答应。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

纸包扎得很紧。

药的位置也被固定住。

这些都是他以前送东西时下意识会注意的地方。

东西到了手里。

就不能随便。

老张继续说道:

“原本今天该小赵去。”

“他昨晚受了凉,身子不舒服。”

“路不算远,五里地。”

“敢走吗?”

陆川看着手里的东西。

这是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有人把一件事情交给他。

不是因为可怜他。

也不是让他继续躲在这里休息。

而是有一件事,需要他完成。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

在过去的城市里,他每天接单。

商家把东西交给他。

顾客等着收。

他负责把中间这一段路走完。

现在,他站在另一个时代。

却又遇到了类似的事情。

有人把东西交给他。

有人等着它到达。

陆川抬起头。

“能送。”

老张看着他。

没有鼓励,也没有夸奖。

只是点点头。

“那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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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驿铺之前,老张把路线告诉了他。

往东走。

沿着官道。

看到一棵大榆树后往右转。

过一座独木桥。

就是下河村。

没有地图。

没有导航。

也没有手机定位。

只有一句一句靠经验记下来的方向。

陆川认真听着。

他没有觉得简单。

反而比以前接陌生订单时更谨慎。

以前送错地方,最多耽误时间。

现在这里没有熟悉的道路。

也没有随时可以联系的人。

一旦走错,可能连回来都麻烦。

老张递给他半块杂粮饼。

“路上吃。”

陆川接过来。

“谢谢。”

“东西别弄丢。”

老张又补了一句。

陆川点头。

“知道。”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

顾客说过。

商家说过。

老黑也说过。

可不管在哪里,这句话的意思都一样。

别人把东西交给你。

你就得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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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驿铺时,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路面被昨晚的雨打湿。

泥土踩上去,有些松软。

陆川没有急着赶路。

以前跑单时,他最怕的不是路远。

而是对路线没有判断。

距离远一点没关系。

只要知道怎么走。

可如果方向错了,再快也没有用。

他调整了一下背上的东西。

让药包和文书贴在身体内侧。

避免被雨后的湿气打到。

然后开始往前走。

路边有积水。

他绕开。

泥土松软的地方。

他放慢脚步。

遇到不好走的位置。

先试一下。

这些动作没有什么特别。

只是一个长期在路上生活的人形成的习惯。

他不是懂什么复杂方法。

也不是知道这个时代的道路规则。

他只是知道:

既然答应送东西。

就不能让东西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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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一段路。

前方出现两条路。

陆川停下来。

左边看起来更宽。

但地面泥泞。

右边窄一些。

旁边有不少脚印。

他站在那里观察了一会儿。

如果是以前送单。

这种情况很常见。

导航推荐的路不一定最快。

有时候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反而更省时间。

陆川最后选择了右边。

不是因为他确定。

只是觉得这条路看起来有人经常经过。

走起来更稳。

他慢慢通过。

怀里的东西一直没有离开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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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

独木桥出现在眼前。

桥不宽。

底下的水因为昨晚下雨,有些浑浊。

陆川站了一会儿。

先试了一下木板是否稳固。

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走过去。

走过桥。

远处终于出现了村子的屋顶。

陆川停了一下。

看着那些低矮的房屋。

忽然有一点恍惚。

昨天以前。

他的世界是高楼。

是电梯。

是手机上的地址。

而现在。

他正在一条泥路上,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送东西。

可奇怪的是。

这件事本身,他并不陌生。

到了下河村,陆川没有马上去找人。

他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

这里和城市里的小区完全不同。

没有门牌。

没有楼栋编号。

没有手机可以联系收件人。

几间房屋散落在一起,田边有人干活,路上偶尔有人经过。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很难想象,原来一个人生活的地方,可以和自己过去的城市有这么大的区别。

但区别再大,有些事情还是一样。

有人等东西。

有人需要东西送到。

陆川提着药包,向路边的人询问。

“请问,张铁匠家在哪里?”

村民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了一会儿。

“你找老张铁匠?”

“嗯。”

“他不在家。”

村民指了指西边。

“应该在水渠那边修东西。”

陆川点头。

“谢谢。”

他没有把东西留下。

也没有想着随便找个人转交。

以前跑单的时候,他遇到过很多类似情况。

收件人不在。

地址不清。

有人让他放门口。

有人让他交给邻居。

但不同的东西,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药和文书这种东西,既然交到他手里,就应该交给该收到的人。

这是他做这行以来一直遵守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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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村民指的方向走了一会儿。

陆川终于看见了一个正在干活的男人。

男人身材壮实,裤脚挽到小腿,正在水渠旁修理工具。

“张师傅?”

男人抬起头。

“你是?”

“驿铺送东西来的。”

陆川走过去,把药包拿出来。

“老张让我亲手交给你。”

张铁匠接过药包。

看了看外面的包扎。

又看了陆川一眼。

“这么远,让你跑一趟。”

陆川摇头。

“应该的。”

张铁匠笑了一下。

“辛苦了。”

陆川没有多说。

只是等他确认药包没有问题后,才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一下。

“张师傅。”

“嗯?”

“文书也需要交接吗?”

张铁匠愣了一下。

随后点头。

“对。”

陆川把文书拿出来。

两个人确认完内容。

他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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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

路上的泥土被晒得开始变硬。

陆川走得比早上轻松一些。

不是因为熟悉了这里。

只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

人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最难的不是路远。

而是不知道方向。

现在至少,他知道前面有一座驿铺。

知道那里有人。

知道有人等他回去。

想到这里,陆川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开始,把那个地方当成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不过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

他很快又否定了。

那里不是他的家。

那些人也不是他的家人。

他只是暂时住在那里。

只是有人给他一张草铺。

给他一口饭。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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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陵驿时,已经接近中午。

院子里有人正在整理东西。

老张坐在桌边,看着几份文书。

看到陆川回来。

他没有问路上发生了什么。

只是抬头。

“送到了?”

陆川点头。

“送到了。”

“张铁匠人在水渠那边。”

“我亲手交给他的。”

老张看着他。

“路上顺利?”

“还行。”

陆川想了一下。

“就是有一段路泥比较深。”

“后来绕开了。”

老张点点头。

没有评价。

也没有说他做得好。

只是伸手拿过桌上的一块木牌。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可以先问附近的人。”

“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找。”

陆川愣了一下。

“好。”

这句话听起来像提醒。

但也是一种关心。

不是告诉他怎么做。

而是在告诉他:

这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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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站起来,指了指灶房。

“里面还有粥。”

“吃完。”

“下午帮忙整理马棚。”

陆川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麻烦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

自己已经不只是那个需要别人照顾的陌生人。

至少现在。

有人开始把一些事情交给他。

下午的安陵驿,比早晨安静一些。

外出的驿卒陆续回来。

有人把马牵回马棚。

有人整理一路带回来的物件。

有人坐在屋檐下喝水,简单说着路上的事情。

这些话题都很普通。

哪条路不好走。

哪匹马今天不太有精神。

哪个地方需要明天再去一趟。

陆川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他发现,这些事情和自己以前跑单的时候很像。

每天遇到的问题都不一样。

但大多数时候,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是一件件小事。

然后一件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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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的粥还有温度。

陆川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饿。

而是他还没有完全习惯这种生活。

以前吃饭的时候,他经常一边看手机,一边等下一单。

有时候饭刚端起来,消息就来了。

有时候吃到一半,就要放下筷子赶路。

很少有真正坐下来,好好吃完一顿饭的时候。

现在没有手机。

没有催促。

也没有下一条订单提醒。

反而让他有些不适应。

吃完以后,他按照老张说的,去整理马棚。

刚开始的时候,旁边一个年轻驿卒看了他几眼。

那人年纪不大,应该就是老张口中的小赵。

“你真留下帮忙?”

小赵问。

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陆川停下手里的草料。

“暂时吧。”

小赵撇了撇嘴。

“暂时?”

“你不会明天又突然跑了吧?”

陆川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我也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

他现在连自己能不能回去都不知道。

更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小赵看着他,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奇怪。

但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走过来帮他一起整理。

“这里别堆太高。”

“下雨容易潮。”

陆川点头。

“知道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一起把草料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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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

小赵突然开口:

“你以前真的天天赶路?”

陆川看了他一眼。

“嗯。”

“很累?”

陆川想了想。

“习惯了。”

小赵笑了一声。

“你们那地方的人,都这么能跑?”

陆川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不能说自己来自另一个时代。

也不能说以前每天骑着电动车穿过一座城市。

所以最后只是说道:

“很多人都这样。”

小赵点点头。

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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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安陵驿重新亮起油灯。

陆川坐在角落,看着老张整理今天的文书。

老张偶尔会停下来,在纸上写些什么。

写完后,又检查一遍。

这个动作,让陆川想起自己以前确认订单。

东西有没有送错。

地址有没有填错。

照片有没有上传。

很多事情看起来简单。

但只要其中一个环节出问题,最后都会影响别人。

陆川以前觉得自己只是跑腿。

现在看着这些驿卒,他突然发现。

不管在哪个时代。

总有人负责把重要的东西送到另一个地方。

只是他们手里的东西不同。

走过的路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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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以后。

老张经过他身边。

停了一下。

“今天辛苦了。”

陆川抬头。

这是老张第一次主动说这样的话。

很简单。

甚至算不上夸奖。

但陆川还是愣了一下。

“没事。”

老张点点头。

“早点休息。”

说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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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川躺回柴房。

草铺依旧很硬。

肩膀依旧酸。

明天会发生什么,他还是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

不知道这里的人会不会一直接受他。

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依然存在。

没有因为完成一份差事就消失。

可是和昨天相比。

有一点变化。

昨天晚上,他躺在那里,只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丢下了。

今天晚上。

他知道外面有人。

知道明天早上会有人起来照料马匹。

知道如果有人需要送东西,可能会有人叫他的名字。

这种变化很小。

小到几乎没有人会注意。

但对陆川来说,却足够让他安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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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陆川醒来的时候,没有像昨天一样慌乱地寻找手机。

他睁开眼。

听见院子里的声音。

马蹄声。

脚步声。

人的说话声。

他坐起来。

看了一眼身旁简单的草铺。

然后慢慢穿好衣服。

走出柴房。

老张正在院子里整理东西。

看到他出来,只是点了一下头。

“醒了?”

“嗯。”

“过来帮忙。”

陆川走过去。

没有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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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驿依旧不是他的家。

这里的人也还没有真正了解他。

但至少。

现在有人会把事情交给他。

而他也开始知道。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自己暂时有了一件可以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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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