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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重托

八月的清晨,安陵驿后院的井水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天刚蒙蒙亮,陆川便从马厩里提了两桶水出来。

木桶里的水晃动着,溅湿了他的袖口。

黑骝马听见动静,从槽边探过头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肩。

“饿了?”

陆川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水桶放下。

“等会儿。”

“先让你喝水。”

他没有急着添草料,而是先蹲下来,摸了摸黑骝马的腿。

前蹄有一点磨损。

他拿起旁边的小木片,轻轻敲了敲蹄铁。

声音发闷。

“昨天跑得多了。”

陆川低声说。

“今天少使点劲。”

半年前,他刚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照顾马匹只是为了赶路。

现在,他已经习惯每天检查。

哪里磨损。

哪里不舒服。

哪匹马最近状态不好。

这些事情没有人要求他必须做。

只是跑了这么久的路以后,他知道:

路上的事情,很多都是提前看不出来的。

等出了问题,再补救,往往已经晚了。

“你这小子,倒是越来越像个老驿卒了。”

身后传来声音。

陆川回头。

老张拄着铡刀站在马棚门口。

头发有些乱,眼角还带着刚睡醒的疲惫。

“老张叔。”

陆川站起来。

“您怎么这么早?”

老张哼了一声。

“驿站的人哪有睡到日上的。”

“再说了,你天天这么检查,我不看看,还真让你小子把活全抢了。”

陆川笑了笑。

两人一起往前院走。

如今的安陵驿,比半年前多了些烟火气。

后院有人晾晒草料。

厨房里已经开始生火。

小赵抱着一摞纸,从屋里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烧饼。

“川哥。”

“今天州府旬报是不是我去?”

陆川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小赵赶紧咽了一口。

“我这不是怕饿嘛。”

老张摇头。

“就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稳当。”

小赵嘿嘿一笑。

“我这叫保持活力。”

几人正说着。

前厅方向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声音不大。

不像官差送急件时的响铃。

更像有人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才敢敲下去。

老张停住脚步。

“这个时候?”

陆川也看向前厅。

安陵驿现在虽然接一些民间委托,但大多都是提前约好的。

这种一大早直接找上门的,不多。

陈掌柜从账房出来。

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算盘。

“看看吧。”

“人都来了。”

陆川走过去。

打开门闩。

清晨带着雾气的风吹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衣服,背微微弯着。

怀里抱着一个包裹。

抱得很紧。

像是怕一松手,里面的东西就会丢了。

“请问……”

老人看了一眼门上的木牌。

“这里是安陵驿?”

陆川侧开身。

“是。”

“老丈先进来坐。”

老人没有马上进。

“你们这里……”

“真的能替普通人送东西?”

陆川点头。

“只要符合规矩,可以。”

老人这才慢慢走进来。

鞋底沾着泥。

他进门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坐。

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我没踩脏吧?”

陆川愣了一下。

随后摇头。

“没有。”

他倒了一碗热水。

“先喝口水。”

老人双手接过。

捧着碗,却没有马上喝。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姓胡。”

“大家都叫我胡老爹。”

“住在下河村。”

说着。

他把怀里的包裹放到桌上。

一层麻布。

一层油纸。

里面还有一个旧木盒。

“这是我儿子的东西。”

“也是他这辈子的机会。”

陆川没有急着碰。

“您慢慢说。”

胡老爹点点头。

“我儿子叫胡小满。”

“在清源县东街一家铁匠铺做学徒。”

“前些日子,他师傅答应收他做正式弟子。”

“可是要先验家里的户籍文书,还有当年的投师文契。”

“最迟明日午时前,要送过去。”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

“原本我准备自己去。”

“百十里路,走快一点,也能赶上。”

“可是昨晚孩子他娘突然病了。”

“发起高烧。”

“家里没人照看。”

胡老爹握紧手。

“我找了村里几个人。”

“有人要下地。”

“有人要赶集。”

“没人能陪我跑这一趟。”

“林老夫子说,安陵驿现在办事稳,让我来问问。”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里面是一些铜钱。

还有一点碎银。

轻轻放在桌上。

“这些够不够?”

“如果不够,我再想办法。”

“求你们帮我送一次。”

前厅安静下来。

陆川看着桌上的木盒。

没有立刻答应。

他想起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

接任务第一件事,是想着怎么快。

怎么完成。

怎么证明自己有用。

可是现在不一样。

东西交到手里。

就不是一个简单差事。

这背后,是一个老人对儿子的期待。

也是一个孩子改变人生的机会。

“胡老爹。”

陆川开口。

“这件事,我们可以接。”

老人眼睛一亮。

但陆川继续说道:

“不过在接之前,我要先确认几个事情。”

胡老爹连忙点头。

“你问。”

陆川拿出记事册。

“第一。”

“清源县具体位置。”

“铁匠铺叫什么。”

“你儿子的师傅叫什么。”

“第二。”

“除了文书,还有没有其他需要交接的东西。”

“第三。”

“送达以后,需要谁确认。”

胡老爹愣了一下。

随后认真回答。

“铁匠铺叫张记铁铺。”

“师傅姓张。”

“我儿子胡小满会在那里等。”

“只要把东西交给他,当面拆验就行。”

陆川点头。

继续记录。

“还有一点。”

“明日午时前必须送到。”

“途中可能遇到雨天、山路、城门关闭等情况。”

“我们会尽力按时送达。”

“但路线和风险,需要提前说明。”

胡老爹连忙说:

“都听你的。”

陆川合上记事册。

这才伸手拿起木盒。

“那我们先验一下封装。”

“确认无误后,再正式接收。”

陆川打开木盒之前,先看了一眼胡老爹。

“老丈。”

“这些东西,对您很重要。”

胡老爹连忙点头。

“重要。”

“比我的命还重要。”

陆川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把手上的动作放慢。

他先检查外层麻布。

没有破损。

再看油纸封口。

边缘有一点旧痕,但没有进水迹象。

最后才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几张泛黄的纸。

户籍文书。

投师文契。

纸张已经有些脆。

如果路上受潮,很容易损坏。

陆川没有直接翻动。

只是确认数量和封存状态。

“胡老爹。”

“这些东西现在状态没问题。”

“但路上要防雨。”

他说着,从柜台旁拿来一块备用油布。

“原来的包裹能挡一般雨水。”

“但山路天气不好,我会再加一层。”

胡老爹看着他的动作。

有些不解。

“这样会不会耽误时间?”

陆川摇头。

“不会。”

“但如果路上出了问题,耽误的不是这一会儿。”

胡老爹沉默了一下。

然后重重点头。

“听你的。”

陈掌柜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陆川重新封好木盒。

他才走过来。

“路程怎么算?”

陆川翻开记事册。

“正常官道,一百一十里左右。”

“现在八月,雨水多。”

“最快不是问题。”

“问题是不能为了快,把东西和马都逼到极限。”

陈掌柜点了一下算盘。

“如果今日出发。”

“今晚能不能进清源县?”

“能。”

陆川停了一下。

“但要看路况。”

陈掌柜看了他一眼。

“以前你会怎么说?”

陆川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以前我会说,能。”

老张在旁边笑了一声。

“现在呢?”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盒。

“现在要先看。”

“看路。”

“看马。”

“看东西。”

“最后才说能不能。”

老张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

确定接下委托后,安陵驿很快忙了起来。

陈掌柜重新登记托运记录。

胡老爹按下手印。

交接时间、物品数量、收件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小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川哥。”

“以前接东西这么麻烦?”

陆川看了他一眼。

“不是麻烦。”

“是重要。”

小赵挠了挠头。

“有什么区别?”

陆川想了一下。

“普通东西丢了。”

“还能再买。”

“有些东西丢了。”

“别人可能等一辈子。”

小赵愣了一下。

没有像平时一样接话。

过了一会儿。

他才低声说:

“那我去州府旬报的时候,也得认真点。”

老张从旁边经过。

“你终于知道了?”

小赵马上恢复平时的样子。

“我一直知道。”

“只是以前懒得表现。”

“你少吹。”

老张笑骂。

前厅里,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不像一个办事的地方。

更像一个有人生活的院子。

---

出发前。

陆川重新检查装备。

油布。

备用绳。

干粮。

水囊。

药包。

马蹄钉。

一样一样确认。

黑骝马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胡老爹看着他的动作。

忍不住问:

“后生。”

“你每次送东西,都这么准备?”

陆川点头。

“差不多。”

“为什么?”

陆川想了一会儿。

“因为路上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提前多想一点。”

“到了需要的时候,就少一点慌。”

胡老爹看着他。

眼神慢慢放松下来。

“怪不得林老夫子说……”

“你们安陵驿的人,靠得住。”

陆川没有接话。

只是把最后一道绳结系紧。

---

临走前。

老张递给他一把备用缰绳。

“带着。”

“用不上最好。”

陆川接过。

“谢谢老张叔。”

老张看着他。

“这趟路,不难。”

“百里路而已。”

陆川点头。

“那难在哪里?”

老张指了指他胸前的木盒。

“这里。”

“路上的石头、雨水、泥巴,都看得见。”

“人心里的着急,看不见。”

“你要送的不只是这几张纸。”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木盒。

没有说话。

他把它放进胸前最稳的位置。

那里离心口最近。

不是因为安全。

而是因为一路上,他能随时感觉到它还在。

“走了。”

陆川翻身上马。

胡老爹站在门口。

“后生。”

“拜托你了。”

陆川回头。

“放心。”

“安陵驿接下的事情,会送到。”

说完。

黑骝马踏出驿门。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一人一马,朝清源县方向而去。

离开安陵驿后,陆川没有立刻催马加速。

他先让黑骝马走了一段。

一人一马,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不是他不急。

而是他知道,赶路之前,先要让马适应节奏。

黑骝马跟了他这么久,已经熟悉他的习惯。

什么时候加速。

什么时候停下。

什么时候需要调整。

路边的草叶还挂着露水。

晨风吹过,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木盒。

它被油布和皮囊包裹得严严实实。

按理说,这一路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做好了。

可他心里反而比接任务的时候更沉。

因为现在东西在他手里。

胡老爹一家人的期待,也在他手里。

---

出了安陵附近的村镇后,官道渐渐变窄。

前几日刚下过雨。

路边不少地方积着水。

陆川没有走最快的路线,而是选择靠近官道边缘较干的地方。

黑骝马踩过泥地。

蹄子陷进去一点,又很快拔出来。

走了十几里。

陆川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

先查看马蹄。

没有异常。

又打开水囊,给黑骝马喂了几口水。

旁边经过的一名赶车货郎看见,有些奇怪。

“兄弟。”

“你这赶路方式倒挺慢。”

陆川抬头。

“慢?”

货郎笑了笑。

“别人赶路,恨不得一路跑过去。”

“你倒好,走一会儿停一会儿。”

陆川拍了拍马背。

“它不是车。”

“也不是工具。”

“它累了,也会出问题。”

货郎愣了一下。

随后笑着摇头。

“你们驿卒,倒挺爱惜牲口。”

陆川没有解释。

只是重新上马。

以前送外卖的时候,他也见过很多人只想着赶时间。

手机上的倒计时。

客户的信息。

平台的提醒。

所有东西都催着往前。

可是跑得越久,他越明白。

真正可靠的人,不是永远冲最快。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

中午时分。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原本只是阴沉的云层,开始落下细密雨丝。

陆川停在一处避风的树下。

第一件事不是躲雨。

而是检查木盒。

油布外层已经有些湿。

但里面没有问题。

他重新包了一层。

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罩在外面。

黑骝马低声打了个响鼻。

陆川摸了摸它的脖子。

“再坚持一会儿。”

“到了前面的驿亭,我们休息。”

雨越下越大。

前方原本平整的道路,很快变得泥泞。

陆川看着前方岔路。

一条是原来的官道。

距离短。

但是经过一段山路。

另一条是绕行的小路。

安全。

但要多走二十里。

他停在路口,没有马上选择。

如果走官道。

按照现在速度,可能提前到清源县。

但山路下雨,风险增加。

如果绕路。

时间会紧一些。

但马匹和文书更安全。

陆川看着天色。

又看了一眼黑骝马。

最后调转方向。

“走小路。”

黑骝马迈开步子。

旁边一个避雨的行人有些不解。

“年轻人。”

“那条路远啊。”

陆川点头。

“知道。”

“那为什么不走近的?”

陆川看着前面的雨。

“因为我要送到。”

“不是赶到。”

那人愣了一下。

没有再问。

---

下午。

绕行的小路果然难走。

泥水漫过鞋面。

马车留下的车辙很深。

陆川几次下马,牵着黑骝马通过泥坑。

经过一片山脚时。

前方传来吵闹声。

几个货郎围在河边。

一座小木桥歪倒在水里。

昨晚的雨水冲坏了桥墩。

“这怎么办?”

“绕过去至少二十里。”

“今晚怕是到不了县城。”

有人抱怨。

陆川走近看了一眼。

河水比平时上涨不少。

如果强行过去。

马匹容易打滑。

木盒也可能受潮。

他没有马上决定。

而是绕到旁边查看河面。

上游有一片浅滩。

水流虽然急。

但河底能看到石头。

他蹲下来。

拿树枝试了试深浅。

大概到膝盖。

“可以过去。”

旁边货郎问:

“你确定?”

陆川摇头。

“不能确定。”

“但这里比桥安全。”

他说完。

没有直接骑马。

而是牵着黑骝马先下水。

河水冰冷。

湿气顺着裤腿往上爬。

脚下石头很滑。

陆川一步一步试探。

确认没有危险后,才牵着黑骝马继续向前。

黑骝马有些不安。

陆川握紧缰绳。

“慢一点。”

“一步一步来。”

最终,一人一马顺利到了对岸。

上岸后。

陆川第一时间检查木盒。

确认没有进水。

又蹲下来检查马蹄。

没有松动。

旁边几个货郎看着他。

其中一人忍不住说:

“你这人不像赶路。”

“倒像是在护着什么宝贝。”

陆川看了一眼胸前。

笑了笑。

“差不多。”

“确实是宝贝。”

只是这个宝贝。

不是里面几张纸。

而是有人把希望交给了他。

过了河以后,天色已经接近傍晚。

陆川没有继续赶。

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让黑骝马休息。

雨后的山路,比想象中更消耗体力。

人会累。

马也会累。

如果现在为了快一点继续赶,很可能到了晚上,反而出现问题。

他从包里拿出干粮,自己只吃了一小块,又把剩下的递给黑骝马。

黑骝马低头吃着草料。

陆川靠在树旁,看着远处慢慢暗下来的山路。

他算过时间。

按照现在速度,今晚进清源县城有些困难。

但明日午时前交付,仍然来得及。

前提是:

不能出意外。

以前在城市里跑单的时候,他最怕的是超时。

因为超时意味着扣钱。

差评。

投诉。

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害怕的东西变了。

不是迟一点。

而是让一个相信自己的人失望。

---

第二天清晨。

陆川重新上路。

进入清源县范围后,道路明显热闹起来。

来往的商贩多了。

挑担的农人多了。

城门口也排起了队。

陆川牵着黑骝马,跟着人流往前走。

守城兵士检查行人。

轮到陆川时,对方看了一眼他的装束。

“安陵驿?”

陆川点头。

“送件。”

兵士伸手。

“凭证。”

陆川拿出安陵驿交接凭单。

对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胸前的木盒。

“送什么?”

“户籍文书和投师文契。”

兵士没有马上放行。

“清源县最近查得严。”

“这种重要文书,没有接收人确认,不能随便交。”

陆川点头。

“明白。”

他没有急着解释。

而是重新拿出记事册。

“接收人是胡小满。”

“东街张记铁铺。”

“需要本人当面验收。”

兵士看了一眼记录。

“你倒准备得挺全。”

陆川收起册子。

“东西交到手之前,都不能算完成。”

兵士看了他一会儿。

挥了挥手。

“进去吧。”

---

清源县比陆川想象中大。

东街也比胡老爹说的复杂。

一路问过去。

有人知道张记铁铺。

但同一条街上有两家姓张的铺子。

陆川没有急着判断。

而是继续确认。

铁砧的位置。

铺子的样子。

附近有没有卖炭的。

最后才找到正确的位置。

铁匠铺门口。

一个年轻人正焦急地来回走。

手里捏着一块已经凉掉的馒头。

看到陆川停下。

他先是一愣。

随后快步走过来。

“请问……”

“是不是安陵驿?”

陆川点头。

“你是胡小满?”

年轻人的眼睛一下红了。

“我是。”

“我等了一晚上。”

“我还以为……”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陆川没有多问。

只是解开胸前的皮囊。

拿出木盒。

“先确认身份。”

胡小满愣了一下。

随后马上点头。

“好。”

“我是胡小满。”

“张师傅的铁匠学徒。”

陆川拿出凭单。

“请核对。”

胡小满仔细看完。

又看了一眼木盒上的封印。

手指都有些发抖。

“这是我爹的印记。”

陆川点头。

“当面拆验。”

胡小满打开木盒。

里面的油纸完好无损。

文书没有受到雨水影响。

他盯着那几张纸。

半天没有说话。

然后低下头。

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到了。”

“真的到了。”

陆川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等他情绪平稳一些。

才递过去交接凭单。

“确认无误后,请签字。”

胡小满拿起笔。

手还有些抖。

写下自己的名字。

按下手印。

交接完成。

---

离开铁匠铺时。

胡小满追了出来。

“陆大哥。”

陆川回头。

“还有事?”

胡小满站在那里。

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只是认真鞠了一躬。

“谢谢。”

“我爹说,这可能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的机会。”

“我本来以为……”

“可能等不到了。”

陆川扶住他。

“别谢我。”

“东西本来就该送到。”

胡小满摇头。

“不是。”

“以前我觉得送东西就是跑一趟路。”

“可是这次我知道了。”

“有人愿意把这种事情接下来。”

“已经很难得了。”

陆川没有回答。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随后翻身上马。

---

回安陵驿的时候。

陆川比来时慢了很多。

不是因为累。

而是因为心里多了一点变化。

以前他总觉得。

完成一次任务,就是证明自己有能力。

可是现在。

他开始明白。

真正重要的不是别人觉得你厉害。

而是别人遇到事情的时候,会不会想到:

“找安陵驿。”

“他们会负责。”

夕阳落下时。

安陵驿的木牌出现在远处。

陆川拉住缰绳。

黑骝马低声嘶鸣。

他拍了拍马颈。

“回家了。”

回到安陵驿时,天已经擦黑。

院门口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陆川牵着黑骝马走进院子。

小赵第一个发现他。

“川哥回来了!”

他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

“你看,我今天州府旬报送完了。”

“三个章,一个不少。”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就是那个户房的老先生特别难说话,我差点没让他盖。”

陆川接过凭单看了一眼。

三个印章清楚完整。

“不错。”

小赵听见这句,立刻笑起来。

“那当然。”

“我是谁?”

老张从后面走出来。

“你是谁?”

“你是差点把事情办砸的人。”

小赵马上不服。

“老张叔,你不能因为我第一次独立跑,就一直记着吧。”

“第一次最容易看出问题。”

老张接过凭单。

仔细检查了一遍。

“不过这次还行。”

“没有丢章。”

小赵嘿嘿笑。

“那以后是不是可以多给我一点重要的事?”

老张看了他一眼。

“先把自己的嘴管好。”

“再谈重要的事。”

几个人说着话。

陈掌柜也从账房出来。

他没有先问陆川路上发生什么。

而是接过交付凭单。

看了看上面的签字。

又看了看时间。

“比预估晚了半个时辰。”

陆川点头。

“途中遇雨。”

“断桥绕路。”

陈掌柜没有责怪。

“货物有没有问题?”

“没有。”

“马呢?”

“没有受伤。”

陈掌柜点头。

“那就行。”

他说完,把凭单收进账册。

动作很平静。

像是在记录一件普通事情。

但陆川知道。

对于陈掌柜来说。

这已经是认可。

---

晚饭的时候。

安陵驿还是和往常一样。

一锅热汤。

几张面饼。

几个人围在一起吃饭。

没有庆功酒。

也没有特别的仪式。

老张给陆川夹了一块肉。

“这趟路感觉怎么样?”

陆川想了一会儿。

“比以前送东西累。”

小赵笑。

“百里路当然累。”

陆川摇头。

“不是路累。”

“是心里累。”

桌上安静了一下。

老张看了他一眼。

“知道累就好。”

“为什么?”

小赵问。

老张慢慢说道:

“以前有人找你送东西。”

“你想着的是怎么送快。”

“现在有人找你送东西。”

“你开始想,万一送不到怎么办。”

“这两个不一样。”

陆川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没有说话。

他想起胡老爹交给自己木盒时的手。

想起胡小满看到文契时红着的眼睛。

那时候他才真正明白。

所谓信任。

不是别人夸你一句可靠。

也不是给你一件重要任务。

而是有人把自己在意的东西交到你手里。

相信你不会弄丢。

---

夜深以后。

安陵驿慢慢安静下来。

陆川坐在前厅。

整理今天的记录。

委托人:

胡老爹。

物品:

户籍文书、投师文契。

接收:

胡小满。

时间:

按时完成。

他写完最后一笔。

停了一会儿。

然后在下面补了一句:

“交付前,必须确认。”

不是写给别人看的。

只是提醒自己。

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还不睡?”

陆川合上册子。

“马上。”

老张看了一眼。

“记这些干什么?”

陆川想了想。

“怕以后忘。”

老张点点头。

“忘了也正常。”

“人年纪大了,记性都会差。”

“但有些事情不能忘。”

“比如?”

老张看着门外的驿牌。

“别人为什么敢来找你。”

陆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夜里的安陵驿很普通。

旧屋。

旧桌。

几匹马。

几个忙了一天的人。

没有什么特别。

可是现在。

偶尔会有人敲响那扇门。

带着自己的期待。

把事情交给这里。

陆川没有说话。

只是把桌上的灯芯挑亮了一点。

---

第二天清晨。

安陵驿前厅。

陈掌柜正在翻看最近的登记册。

“小陆。”

“嗯?”

“昨天胡老爹的事情,传开了。”

陆川抬头。

“什么?”

“附近几个村子有人来问。”

“想托我们送一些东西。”

陈掌柜说得很平静。

“不过暂时没接。”

陆川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陈掌柜拨了一下算盘。

“因为人手不够。”

“马也不够。”

“接多少事情,要看自己能不能负责。”

陆川点头。

他突然想起老张以前说的话。

不要逞能。

不要因为别人相信你,就觉得什么都能接。

陈掌柜继续说道:

“信誉这种东西。”

“不是靠接多少活挣来的。”

“是靠每一次答应以后,都能做到。”

他说完,把账册合上。

“安陵驿现在刚有点样子。”

“别急。”

“慢慢来。”

陆川看着桌上的登记册。

没有因为有人认可而兴奋。

反而觉得肩上的东西更重了一点。

可是这种重量。

并不让他害怕。

---

晚上。

后院传来马匹咀嚼草料的声音。

小赵还在抱怨州府的路远。

老张嫌他话多。

陈掌柜在账房里打算盘。

一切和以前一样。

只是门口那块木牌。

似乎被更多人看见了。

陆川站在院子里。

看了一眼“安陵驿”三个字。

他没有想过自己什么时候会成为这里最重要的人。

也没有想过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他只是知道。

下一次有人敲门的时候。

自己仍然要先问清楚:

送什么。

送到哪里。

交给谁。

什么时候需要。

因为从那天开始。

他终于明白。

驿卒送的,不只是东西。

而是别人交到手里的那份相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