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9章 诗仙
这首诗,放在青楼,就像一把刀,插在一堆胭脂水粉中间。
三楼珠帘后,沉默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好。”
一个字,但分量,比之前所有的尚可加起来都重。
……
二楼,东厢包间。
一个年轻人坐在窗边,手握酒杯,看着锦台。
楚临风,楚家二公子,四大家族之一的楚家。
他七岁能诗,十岁能文,十四岁在国子监的秋闱诗会上,一首七律镇压全场。
当时的国子监祭酒夸他:
“大乾立国三百年,重武轻文,以军功立身,以杀伐定鼎。然,武可定国,文可安邦。”
“我大乾铁骑踏遍天下,却踏不进辽人的书院。辽人一首词,能抵挡我百万大军。为什么?因为他们有文脉,我们没有。”
“此子,当为我大乾续文脉。”
那年楚临风十四岁,以为自己会成为大乾文脉。
十八岁殿试,二甲第七,吏部拟授翰林院编修。
楚临风没去,整日在长安城里闲逛。
逛酒楼,逛茶肆,逛青楼。不写诗,不作文。
直到今夜。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楚临风愣住了。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他放下了酒杯,闭上了眼睛。
包间里很安静,随从阿福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没见过自家公子这个表情。
楚临风闭着眼,嘴唇翕动,他在默念。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他睁开了眼睛,眼睛里有一种光。
“阿福,笔墨。”
阿福一愣:“公子要写什么?”
“记,把这首诗,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阿福赶紧从包袱里翻出纸笔,铺在桌上,研墨。
写完,楚临风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
他笑了,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好诗。”
阿福凑过来:“公子,这诗……好在哪里?”
楚临风看了他一眼。“你问得好,我告诉你。”
他指着第一句:
“长安一片月,起笔就是长安,是此地、是窗外那轮月亮。”
“他不是在写诗,他是在写你、写我、写这楼里每一个人。”
他指着第二句:“万户捣衣声,你听,你仔细听。”
阿福侧耳。
楼下,隐隐约约,真的有人在捣衣。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这两句,放在青楼诗会上,是杀人的。”
阿福不太懂:“杀人?”
“他说,你们在这里喝酒听曲的时候,有人在等玉门关外的丈夫回家。”
“他没有骂人,你会觉得,手里这杯酒,喝不下去了。”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楚临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去问那个书生,叫什么名字。”
锦台上,陈牧刚念完诗,正准备下台。
赵元礼的脸色,变了。
他不能在这个青楼诗会上,被一个穷书生压下去。
他赵元礼,工部侍郎之子,平康坊的常客,苏挽月的座上宾。
他输不起。
“兄弟,”
“好诗,真好诗,赵某佩服。”
陈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元礼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锦台的栏杆上。
“一百两。”
“今晚你在这醉花楼的花销,赵某全包了。酒钱,姑娘钱,小费,赏钱,你一分不用掏。”
“头魁,你让给赵某,如何?”
满堂安静,所有人都在看。
一百两,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三年。
陈牧低头看了一眼银票。
“不要。”
赵元礼的笑容僵了一下。
“兄弟,”赵元礼往前凑了半步,“你听我说,你一个人来的,没有包间,没有雅座,坐在大堂角落里。”
他扫了一眼陈牧的布鞋:“你还穿这个。”
他没有说“穷“字,但他的眼神说了。
“你拿着,够你在这醉花楼玩三个月。头魁给赵某,你今晚照样喝酒,照样有姑娘陪。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陈牧看着他,笑了,“赵公子,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来争头魁的。”
赵元礼一愣。
“我是来喝酒的,诗是顺手念的。你要头魁,拿去。”陈牧转身就要走。
赵元礼的脸,彻底沉下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家父工部侍郎!”
他朝三楼珠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苏挽月,每个月都给我留雅阁。三年了,一次没断过。你觉得,她今晚会把头魁给谁?”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一百两,头魁让给我。你拿着钱,下楼,喝酒,玩姑娘,皆大欢喜。”
“你要是不识抬举……”他话还没说完。
“赵公子。”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赵元礼转头。
“在下楚家阿福,”随从拱手。“我家公子在二楼包间,听了书生的诗,惊为天人。特命小的下来,请教尊姓大名。”
楚家!
赵元礼惊讶,僵在原地。
他爹是工部侍郎,正三品,楚国公是超品。他爹见了楚国公,要行礼。
很明显,这个时候出现,是来保这个书生的。
惹不起,跑。
赵元礼把折扇往袖中一塞,强装镇定,大步朝门口走去。
陈牧看了一眼二楼。
二楼东厢的窗户半开着,有一个人影站在窗后,正朝他微微颔首。
陈牧心里动了一下,不能暴露真名,也不能不回答。
一个穷书生,被人问了名字,不肯说,反而可疑。
“名字就不必了。小生不过是路过,今日胡诌了几句,当不得真。”
阿福急了:“公子,我家公子诚心相问。”
“这样吧。”陈牧从阿福手里拿过笔,在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字。
诗仙。
笔迹潦草,带着醉意。
“若你家公子非要一个名字,就叫这个吧。”
老鸨的声音适时响起:“头魁,诗仙公子!”
满堂喝彩。
陈牧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师师还靠在椅背上打盹。
香香趴在桌上,拿筷子戳花生米。
安安坐在一旁,手里捏着洞箫,看着他回来。
“公子,”她轻声说,“你方才那首诗……”
“怎么了?”
“不像你写的。”
“那像谁写的?”陈牧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