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 病榻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京师应天府,东宫文华殿。

暮春的雨丝密密地织着,将殿外汉白玉栏杆洗得泛出冷光。

檐角铁马在风中偶一作响,声音很快被雨声吞没。

两列锦衣卫校尉持刀肃立于廊庑之下,甲胄上凝着一层细密水珠,却无一人抬手去擦。

大明朝的太子正在在里面。

已经七天了。

自去岁八月奉旨巡视陕西,往返数千里,踏勘关中形胜、查核秦王不法事,今年三月中旬方回京师。

未料回京不过旬日便一病不起,高热不退,数次昏厥。

太医院数位国手轮番施药问脉,不见半分好转。

太子殿下的面色青白如纸,唇上干裂出细密的血口,锦被下的人形单薄得令人心惊,仿佛一阵风来就能将这位储君从世上吹走。

东宫典玺局丞陈忠守在殿门外,手中的卷册已经大半个时辰未翻一页。

他望了一眼紧闭的槅扇门,眉间深蹙如刻。

陈忠是东宫老人,洪武十年便选入东宫供奉,从典服局小吏一路升至典玺局丞。

见过太子骑射、理政、抚军,却从未见过殿下如此虚弱。

他垂下眼,将卷册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殿内,一位老医官正以银针刺入太子腕间穴位,针尾微微颤动。

片刻后,他抽针起身,对另一名中年太医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藏着同一个意思:殿下这脉象,怕是撑不过这两日了。

中年太医姓吴,太医院院判,洪武初年便入宫供奉,见过不少生死。

但此刻他手心里全是冷汗。太子若驾薨,他们这些随侍医官难逃其咎。

他咬了咬牙,重新提笔开方,方子里的附子和肉桂较前日加了三倍。

附子和肉桂都是温里药,能够补火助阳。

附子回阳救逆,肉桂引火归元。大热之品,企图抢回这位尊贵太子的命。

屋里弥漫着苦涩的药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烛火跃动,将两壁的暗影摇得忽长忽短。

东面窗棂外透进来的天光灰白如纸,雨声阵阵,衬得殿内更显寂静。

床榻之上,那具被所有人认定即将油尽灯枯的身体里,却有一道意识正在翻涌、挣扎,试图抓住什么。

痛。

剧烈到几乎撕裂颅骨的痛感从后脑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像是被人用铁锤一寸寸敲碎了又胡乱拼凑在一起。

喉咙深处灼热如火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林昭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

他记得自己在西安的学术研讨会上做报告——关于洪武朝太子监国制度的再探讨。

报告结束后有人提问,他起身回答,然后在掌声中,台下第一排那位老教授突然面露惊恐地站起来,朝他喊了什么。

他没听清。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他倒在了讲台上。

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以及身体撕裂开般的痛。

有人在哭。低低的、压抑的哭声从床畔传来。

林昭想睁眼,眼皮却沉重如铅。

他想开口,喉咙里只能发出风箱般嘶哑的气声。

“殿下!殿下醒了?“

一张脸凑到近前。

模糊的光影中,林昭勉强分辨出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眼眶却红得厉害,泪痕纵横。

“殿下……“年轻人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温热而微颤。

林昭盯着那张脸,努力在记忆的残片中搜寻这个名字。

他读到过东宫六局属官的名单,但除了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大多数名字都淹没在故纸堆里。

眼前这人,应是东宫典药局丞。他张了张嘴,却唤不出名字。

年轻人似乎看出了他的茫然,哽咽道:“殿下,小臣刘安,典药局丞刘安。您从前叫小臣''阿安''的。“

刘安。一个在史料中无甚记载的名字。

但此刻这个名字对应的是一张真实的面孔、一双红肿的眼睛、一腔真实的悲恸。

林昭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他替那个死去的朱标感到一种陌生的温暖。

林昭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更远处。

视线是模糊的,但足够让他看清殿内的陈设:黑漆描金的箱笼、青花瓷的药碗、墙角一座错金博山炉正升起袅袅青烟。

床尾跪着两名垂首的年轻内侍,穿着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素银带。

再远处是雕花槅扇,透过缝隙可以看见殿外灰白的雨光。

明制的服色。

猜的没错,洪武年间。

林昭闭上眼,任由那颗狂跳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击。

他是研究明史的,他对明初的每一件大事如数家珍。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京师。

他成了朱标。

林昭猛地睁眼,几乎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从意志的指挥。

一阵剧痛从脊柱窜起,他闷哼一声,重重跌回枕上。

“殿下!殿下莫动!“刘安慌忙按住他的肩,声音带着哭腔,“医官说您伤了元气,得静养……“

林昭大口喘着气,额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盯着床顶的缠枝莲纹承尘,脑子里翻涌的全是史书上的记载。

洪武二十四年八月,太子朱标奉旨巡视陕西,考察西安建都事宜,并查核秦王朱樉在封地多有不法。

次年三月回京,四月二十五日薨。年仅三十七岁。

四月二十五日。

今天是四月十七还是十八?

他不确定自己昏迷了多少天,但看刘安那副天塌下来的模样,恐怕离那个“二十五日“已经很近了。

刚来就要死了?

准确地说是这个叫朱标的人要死了。

而他林昭,一个现代历史学者,一个在研讨会上突发心梗或脑溢血的倒霉蛋,不知道为什么钻进了这具即将抵达生命终点的躯壳里。

命运给了他一个荒唐的、残忍的、不可思议的机会:他用别人的身体活着,但活不了几天。

“医官——“刘安已经扑向殿门,“殿下醒了!快来——“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穿青色曳撒的医官鱼贯而入,为首的吴院判快步趋至榻前,伸手搭脉。

他的指尖冰凉,按在林昭腕间停顿了很久。

林昭能感觉到那根手指在微微发抖。

“如何?“刘安压低声音问。

吴院判收回手,面上不敢露出半分神色,只是躬身道:“殿下脉象虽弱,但已有回缓之象。容臣再开一方,温补元气为主。“

林昭看着这一幕,心中苦笑。

他虽不是医学生,但也知道一个高热数日的人突然脉象回缓,未必是好事。

可能是回光返照。

但他又确实感觉到身体的痛感在逐渐褪去,不知道是不是好转,感觉是一种意识与身体之间隔着一层薄纱的那种麻木。

林昭必须在彻底沉没之前,做点什么。

“……水。“

这是林昭以朱标之口说出的第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刘安几乎是扑着去端温水,小心翼翼地以银匙喂入林昭唇间。

水滑入干裂的喉咙,那种灼痛感稍稍缓解。

林昭就着匙子喝了小半盏,终于感觉自己有了一丝说话的力气。

“孤……“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自称太过陌生,但身体记忆仿佛在替他完成这件事。

“——病了几日?“

“回殿下,自上月廿九起热,算上今日,已十九日了。“刘安低着头答话,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不忍将这个数字说出口。

十九日。林昭在心里算。他穿越过来至少昏迷了三日。三月中回京,三月廿九起热,拖到四月十八九……离四月二十五只剩五六天。

五六天。

他闭了一下眼。

原历史中朱标在四月二十五驾薨,如今已到四月十八九,剩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拿铜镜来。“他说。

刘安一愣:“殿下……“

“拿来。“

铜镜很快送到。

林昭接过,抬腕的动作几乎耗尽他全部力气,他举起那面打磨得锃亮的铜镜,看到了镜中的脸。

一张苍白枯槁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须杂乱地贴在颊边。

但眉眼之间依稀看得出端正清朗的底子,尤其那双眼睛——即便病成这样,内里的神采仍未完全熄灭。

三十七岁的年纪,实际虚岁三十八,面相上虽比林昭自己的三十五岁大了些,但保养得当,若非这场大病,应当是一位风度极佳的储君。

朱标。

大明洪武皇帝的嫡长子,至正十五年生,开国之初便被册立的太子,朝野公认的仁厚之主。

自幼随宋濂读书,温文尔雅;朱元璋对他寄予厚望却又不乏敲打,父子之间既有深情又有帝王的猜忌;他是勋贵与文臣都能接受的储君,是朝堂之上唯一能令各方势力暂时放下分歧的平衡点。

林昭放下铜镜,手指抚过镜面冰凉的边缘。

最重要的是——他是那个“如果没死“就能改变一切的人。

蓝玉案在来年二月爆发,数万人被株连。

朱允炆在他死后被立为皇太孙,四年后削藩引发靖难之役。

而他的四弟朱棣,将在烈火中坐上那张本属于他的龙椅。

现在是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中下旬,距来年二月蓝玉案爆发,尚有将近十个月。

但首先,他得撑过这六七天。

林昭闭了闭眼。胸口的空气稀薄如纸。

“刘安。“他哑声开口。

“臣在。“刘安趋前一步。

“传孤口谕……“林昭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耗着心劲儿,“奏报父皇,言太子病势已稍缓,请父皇毋忧。另……召凉国公蓝玉来见。他是大将军,节制北边诸军,若在京师便即刻召入,若在北边军中,便以六百里加急传他回京。尽快。“

刘安脸上露出瞬间的犹豫。

凉国公蓝玉,太子妃常氏的母舅,当朝最炙手可热的武将,节制北边诸军。

眼下太子病重,召外戚武将近身……

“是,小臣即刻去办。“他没有多问。

服侍东宫多年,他知道有些事不该他置喙。

林昭微微颔首,眼皮又开始沉重起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召蓝玉,落在有心人眼里会是怎样的解读

——太子要托付后事?太子在防着什么人?

但林昭召蓝玉的原因只有一个。

蓝玉案还剩不到十个月。

他得赶在朱元璋动手之前,让那个在历史上被以“谋反“罪名诛杀的大将军明白一件事:太子还活着,太子不需要你替我杀人,太子要你活着。

因为蓝玉死了,边防空虚。

因为蓝玉死了,朱棣在北方的最后一个牵制便不复存在。

因为蓝玉——这个性格跋扈、目无君上的莽夫——是他眼下唯一能用的、足以在军事上与朱棣抗衡的人。

当然,这些话他现在说不出。他连呼吸都费劲。

医官们又围了上来,有人施针,有人灌药。

苦腥的汤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林昭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咽了下去。

他盯着摇曳的烛火,心里飞速转着无数念头:朱元璋那边会作何反应?

蓝玉接旨后会怎样行事?京中诸王、诸臣又在观望什么?

太多变量了。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殿下?殿下?“

刘安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林昭的意识再次模糊,眼皮沉沉合上。

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他脑海中浮现的是铜镜里那张苍白的面孔,以及那双属于他自己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一整个六百年后的世界。

他在黑暗中坠下去。

耳畔有人低语:“脉象又弱了……附子再加三钱……“另一个声音在哭。

然后一切都远去了。

殿外,暮春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潮湿的风从半开的窗隙间涌入,吹动帷幔轻轻拂动。

远处传来更鼓声,在雨后清润的空气里格外明晰。

未时三刻。

文华殿正门外,一骑快马踏着积水朝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背上的骑士腰悬金牌,背插令旗,那是东宫传令的标志。

御道两侧的槐树被雨洗得青翠欲滴,叶片上凝着的水珠在驰过的风里簌簌落下。

那骑士伏在马背上,不敢回头。

而紫禁城深处,洪武皇帝正在乾清宫中翻阅奏章。

案头最上面那一封,是太医院今早递上来的太子脉案。

皇帝的手按在奏封上,很久没有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