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0章 圈地

蓝玉听着那些奉承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酒杯却一杯接一杯地没停过。

这几日的憋屈终于有了出口。

先是被西蕃的军务绊住手脚,回京又被朱元璋当面敲打,又挨了太子一顿训,让他堂堂国公去给一个卖菜的老妇人低头赔礼。

他去了。

回来之后灌了半坛酒,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蓝玉什么人?

捕鱼儿海一战灭北元主力十万之众,那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军功。

如今干什么事情都要看人眼色了?

“义父,”下首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凑上来,声音粗得像砂纸,“城南东昌府那边,有块地儿不错。靠着秦淮河,土肥水足,连着一片好几百亩,现下是几个泥腿子在种。义父若有意,儿子去替义父办了。”

说话的这人叫蓝福,是蓝玉手下最得力的义子之一,他平日里专管府中田产的事。

蓝福惯会揣摩蓝玉的心思,知道蓝玉府邸虽大,但城中寸土寸金,真正能用来跑马射箭的地盘并不多。

若是能在京郊圈一块好地,建个跑马场,修几间别苑,那才是国公爷该有的排场。

蓝玉端着酒杯没说话。

前几日太子敲打过他,让他约束好府里的人。

可再一转念,管什么呢?

他替朱家打了半辈子仗,捕鱼儿海那一仗打完了北元,朱家的江山才算真正坐稳。

如今他不过是想在京郊置块地,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再说了,太子还能真为了几个泥腿子跟自己的母舅翻脸不成?

“去办吧。”蓝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别闹出太大动静。”

蓝福应了一声,笑得露出一口黄牙,拍着胸脯说义父放心。

一口闷下一杯酒,酒气上涌。

蓝玉喊道:“来人,去富乐院叫一对条子过来助助兴!”

东昌府西郊的田埂上,两个农户户正在锄草。

一个姓周,一个姓刘,都是本地农户,在这片地上种了半辈子庄稼。

地是祖上传下来的,虽不算肥沃,但靠着秦淮河的支流,旱涝保收,一家老小的嚼用全靠这几亩田。

这一日,村头忽然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骑高头大马的汉子,满脸横肉,身后跟着十来个家奴打扮的壮汉,手里提着棍棒绳索,浩浩荡荡地沿着田埂一路行来。

到了地头便停下来,那骑马的汉子跳下马,朝四下里指了一圈。

“这块地,从这儿到那儿,我家公爷要了。你们这些泥腿子,收拾收拾东西走吧。”

两个农户愣住了。

周老汉手里的锄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地……这是老周家祖上传下来的,有地契的……”

“地契?”蓝福嗤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老子这儿也有地契。朝廷发的,凉国公府的印。你们那个是假的。”

“不可能!”周老汉急了,“俺们家三代人种这块地,县衙的册子上都记着的——”

老汉话没说完,蓝福身后一个家奴已经大步上前,一脚踹在周老汉膝弯上。

老人“哎哟”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田埂的碎石上,鲜血顺着裤管渗了出来。

旁边的刘老汉见状要上前扶,却被另一个家奴一棍子抡在肩膀上。

刘老汉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砸在田里的泥水中,半天爬不起来。

“再说一遍,”蓝福蹲下身,凑到周老汉面前,“这地是谁的?”

周老汉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不敢再说话。

他膝下的血渗进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旁边的刘老汉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来,嘴角淌着血,却忽然喊了一声:“你们这是犯王法的!洪武五年公侯铁榜上写着——勋贵不得强占民田!你们——你们——”

“哟,还识字呢?”蓝福冷笑道。

蓝福站起身,朝那刘老汉走过去,靴子踩在泥地里发出噗噗的声响。

“王法?”他笑了一声,“老子就是王法。”

他一脚踹在刘老汉胸口,那人“噗”地喷出一口血,仰面倒进田里,后脑磕在一块石头上,身子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周老汉伏在地上低低的呜咽声,膝下的鲜血还在蔓延。

蓝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靴子上沾了泥,还有几点暗红。

他皱了皱眉,在田埂上蹭了蹭鞋底,然后翻身上马。

“把地界桩子打了。”他对身后的家奴说,“这两个泥腿子,找个地方埋了。”

“老爷们在战场上杀敌,命都别在裤腰上,要你几块地怎么了?”

“毫不客气的讲,这大明的土地都是咱公爷打下来的。”

田里血迹还没干透,周家和刘家的女人便已觉出了异样。

男人一夜未归,两家的婆娘擎着油灯在田埂上找了一宿,只寻见半截断锄、一摊被露水化淡了的暗红泥渍。

还有蓝府新打下的青石界桩,桩上刻着“凉国公府”四个字,字口里填了朱砂,红得像刚淌出来的血。

周家的儿媳柳氏是个有主意的。

她没哭闹,只把公爹平日收在瓦罐里的地契用油纸裹了,又去刘家喊了刘老汉的儿子刘大柱。

大柱是个闷葫芦,但拳头攥得咯吱响。

“去京师。”柳氏把地契揣进怀里,又扯了块白布蒙在头上,“告状申冤。”

两人用板车拉上尸体,一路打听着摸到京师的通政使司衙门前。

那衙门修得气派,朱漆大门上钉着鎏金的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龇着牙,比东昌府县衙的还大一圈。

柳氏跪在石狮子底下,把白布举过头顶,布上写着“凉国公强占民田,殴毙两命”,这是用灶灰掺了血写的。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

衙门口的皂隶进进出出,有人朝她瞥一眼,又匆匆别过脸去。

柳氏膝下的青石板被晒得滚烫,隔着粗布裤子也烙得生疼。

终于,一个穿青布袍子的书吏踱出来,手里捏着张条子,看也不看她:“堂尊说了,你这案子属地方管辖,该先去东昌府递状。通政使司只接京官章奏和重大军情,不接民间细故。”

柳氏仰起头,声音沙哑:“民妇的公爹被活活打死在地里,地契在此,人证在此——”

书吏这才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油纸包上停了停,随即哼笑一声:“地契?你说有地契就有地契?凉国公府的地契是盖了大印的,你一个乡下来的婆子,莫不是伪造文书?”

“县衙册子上记着的——”柳氏急了。

“县衙的册子?”书吏打断她,“昨夜东昌府已报上来,说周刘两家地契系伪造,本县册簿也被你们串通书手篡改过了。如今东昌府正在缉拿同党,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话音刚落,两个皂隶便上前来架柳氏的胳膊。

柳氏死死攥着怀里的油纸包,指甲掐进掌心:“通政使司不是给百姓做主的地方吗?洪武爷!”

“实话告诉你,昨日凉国公府就递了帖子来。识相的赶紧走,别给堂尊找麻烦,也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柳氏被皂隶推搡到台阶底下,怀里的油纸包散开了,那张泛黄的地契飘出来,落在石狮子脚边。

她扑过去捡,却见那书吏一脚踩上去,鞋底碾了碾,粗糙的桑皮纸便破了,墨迹洇成一片模糊。

“假的。”书吏面无表情地说,“你手里没有地契,什么都没有。再闹,就以诬告勋贵论处,刺配三千里。”

柳氏跪在石狮子底下,看着那张碎成几片的地契被风吹走。

一片落在水沟里,一片挂在冬青丛上,打着旋儿。

柳氏身后,刘大柱忽然发出一声闷吼,像头被捅了刀子的牛。

两个皂隶立刻抡起水火棍照他脊背上砸,闷响一声接一声,大柱趴在地上,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

日头彻底落了。

通政使司的大门吱呀一声合拢,门缝里漏出最后一线昏黄的光,照在柳氏苍白的脸上。

“天老爷——”

两人互相搀着,一瘸一拐地走下通政使司门前的长阶。

“两位要状告何人?”

柳氏缓缓抬起头,跟前的是一名穿着黑色袍服、面色瘦削的僧人,三角眼睛目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