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蝇营狗苟之辈!

八月初五,申时。

陈府门前车马喧阗。

巷口扎了彩棚,红绸从门楣一直垂到石阶。

两侧摆着两排贺客送来的礼担,扎了红纸的、裹了锦缎的,一层叠一层地码在廊下,像一堵正在慢慢长高的墙。

院内摆了三十余桌,从正堂一直铺到后花园。

花厅里的酒席按品级分列,五品以上在正堂,六品以下在偏院,还有几桌散在游廊两侧,那是专门留给那些不常走动的人。

陈瑛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站在门口迎客,笑容满面。

林昭的车驾在二门内落地时,陈瑛快步迎了上来,躬身道:“殿下亲临,臣阖府蓬荜生辉。”

“陈大人客气了,”林昭跨下轿子,“父皇抱恙,孤代他老人家来坐一坐。今日是你儿子的好日子,不必拘礼。”

陈瑛连声称是,将他引进了正堂。

正堂里已经坐了将近二十人,主桌上首留了一个空位,旁边坐着工部左侍郎周汝霖、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观、右佥都御史袁泰,以及几名林昭面生的文官。

堂中丝竹之声不绝,七八个乐师坐在东侧廊下,笙箫齐鸣,间杂着几缕琵琶的脆响。

西侧摆着一架屏风,屏风后有人影晃动,大约是备着宴后助兴的歌舞班子。

林昭在空位上坐下,扫视了一圈。

周汝霖端着一杯酒没有喝,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开。

刘观正跟旁边的人说话,袁泰低着头看手里的酒杯琢磨着。

陈瑛端起酒杯起身:“今日犬子加冠,承蒙各位大人赏光。臣先敬诸位一杯。”

满桌人都端起了酒杯,林昭也端起来抿了一口,便搁下了。

陈瑛不动声色地朝周汝霖使了个眼色,周汝霖会意,又端起酒壶替林昭斟满:“殿下,这酒是臣从绍兴带来的,二十年陈,不比宫里的御酒差。殿下尝一口?”

林昭端起酒杯看了看,酒色澄黄,透着一股醇厚的米香。

他抿了一口,温润绵长,确实好酒,“确实不错。”

宴过三巡,菜过五味。

觥筹交错,嬉笑怒骂。

这种场面人情应酬,林昭最是不喜,可也总是招架不住。

周汝霖见他始终不喝,笑着搁下酒壶:“殿下酒量浅,那咱们便不劝了。不如行个酒令如何?也省得干坐着吃酒。”

刘观立刻接话:“好主意。今日是陈公子大喜的日子,行个吉利的令,也替陈公子添添喜气。”

袁泰也附和:“我记得陈大人府上有一套玉制的酒令筹,何不取来一用?”

酒令行的是投壶令,每人三支箭,投入壶中者免饮,不中者饮一杯。

林昭拒绝不过,便握着那三支玉箭,第一支投偏了,第二支擦着壶口滑了出去,第三支倒是进去了,可前两杯已经输了。

他端起酒杯连饮两杯,又有人替他满上。

林昭只觉得胸腔里那股暖意慢慢升腾起来,越来越烈,然后胸口开始发烫。

林昭解了领口,风从窗隙间涌进来,触到皮肤时温吞吞的,不凉,反而更燥。

他搁下酒杯,指尖触到杯壁时微微颤了一下,意识到那酒的力道已经不止是酒了。

明朝时期主流的酒还是黄酒,度数也就6-8度。

按理说自己原先茅台能喝半斤的人,喝这点黄酒,不至于到这个状态。

林昭只觉有些天旋地转,撑着头在桌子上休息了一会儿。

他抬眼时才发现,主桌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撤了大半。

陈瑛正在廊下跟一个管家说话,周汝霖坐在远处与旁人低语,刘观正转身朝偏厅走去。

正堂里只剩下他和那个弹琵琶的女子,以及两个垂手侍立的小婢。

林昭感觉耳朵后面一直在跳,不远处的水滴钟也变得异常刺耳,每一滴都像砸在太阳穴上。

他扯松了玉带,里头的素绢中衣已经被汗洇出潮痕。

小腹涌出一团邪火。

那女子没有起身,仍然坐在绣墩上,手指轻轻拨着弦。

她穿着一件杏黄色的衫子,袖口宽大,抬手时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她抬头看了林昭一眼,垂下眼去,又看了一眼。

青丝垂下,扫在胸前一抹雪白上,更显风情万种。

“妈的。”林昭骂了一句,“这帮老王八蛋,一不小心就着了道。”

作为老光棍,这种邪火他熟悉又陌生,比上学那会儿学习老师资料的感觉都强烈。

赶紧走,再不走要出事了。

林昭搁下酒杯,烛火跳了一下,照见他额角沁出的细汗。

林昭站起身来,跨出正堂,沿着回廊快步朝花园后门的方向走去。

陈瑛从廊下走过来,笑容还挂在脸上:“殿下这就走了?宴席还没散——”

“府上有事。”林昭没有停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陈瑛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站在廊下看着林昭踉跄的背影穿过回廊,推开后门,消失在夜色里,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把。

“周大人,”他低声唤道,“太子走了。”

周汝霖从正堂侧门探出身来,他走到陈瑛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廊下。

“失败了。”陈瑛沉声道。

周汝霖道:“今夜什么也没有发生,太子只是喝多了。”

袁泰从偏厅快步走来,压低声音:“太子走了?那女子还在厅里——”

陈瑛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让她从后门走。路上——”

“那壶酒也让人撤下去,杯碟也换了。”

刘观从游廊尽头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只空酒壶,“那壶酒我让人换了,原来的壶已经沉到后花园的荷花池里了。可太子走得那么快,他不会不知道那酒有问题。咱们怎么办?”

几人之间陷入一段长久的沉默。

周汝霖忽然开口:“若太子明日不提呢?他若不提,咱们就当没发生过。”

袁泰反问:“若他提呢?”

陈瑛沉默了片刻:“若他提了,咱们就说那酒是绍兴带来的老酒,后劲大。太子平日酒量浅,咱们是知道的,不该劝他多喝。”

“今夜的事,到此为止。”

……

报恩寺的灯熄得比往常早。

禅房里没有点灯,窗纸外只有一线薄薄的月色,将屋中陈设的轮廓勾出暗沉的一圈。

道衍坐在蒲团上没有动,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字条。

“他们给太子下药了。”道衍对葛诚说道。

葛诚一愣,拿起字条看了一眼,抓起台子上的佛珠就砸在地上:“一帮子蠢货!”

道衍见自己的珠串溅落在地上,愣道:“你骂就骂,扔我的佛珠做甚,这是殿下赐给我的。”

……

夜风吹在脸上,烫得发燥,他灌了几口凉水,那水冷得像刀子,割过喉咙,可那股热意从胃里翻涌上来,像一团被压住的火,浇不透,也扑不灭。

他推开后门时,刘安正在轿旁守着,见他出来怔了一下:“殿下……”

“回宫。”林昭弯腰钻进了轿子,“走快些。”

车帘放下来之后,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那股热意像一条蛇一样沿着脊柱往上窜。

陈瑛敬的那杯酒、周汝霖斟的那杯酒、他行酒令输掉的那两杯——三杯酒,每一杯都只是抿了一口,不可能醉成这样。

那酒里有东西。

他攥紧了自己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肤里。

痛感像一根冰凉的钉子扎进了他的骨头里,暂时把那股热意压下去一瞬,可很快又泛了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了。

轿子在东宫门口停下,刘安掀开车帘。

林昭斜靠在车壁上,额上的汗已经浸湿了鬓角,见轿帘掀开,立即冲向后殿。

后殿的灯还亮着。

吕氏还没睡,穿着一件素色寝衣靠在榻上看书,听见门外脚步声便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正要行礼。

忽然看见了林昭的面色,额发湿透,双颊通红,眼底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沉。

他跨进门槛时步子不稳,肩头撞了一下门框,却像浑然未觉,只是看着她,声音低哑:“别走。”

两边的侍女适时退出。

门在他身后合拢。

林昭站在门内,隔着一丈的距离看着吕氏。

吕氏被他的眼神钉在原地,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塌下去。

她在那一道目光里读出了某种他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焦灼,那道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眼角,再落到她微微泛红的唇上,像一根滚烫的丝线垂落下来,缠住了她的手腕。

吕氏把书卷搁在案上,走过去,伸手扶住了林昭的臂弯。

她的掌心隔着那层寝衣贴在他的小臂上,指尖微微蜷了蜷,冰凉的触感激得林昭一阵颤栗。

吕氏低声道:“殿下,臣妾在。”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锦帐上,交叠在一处,又分开,复又合拢。

她被他抱起来的时候轻轻“呀”了一声,便再没有出声了。

只有窗棂上那盏即将燃尽的红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映出帐幔上两道交缠的影子,又归于沉静。

林昭觉得自己好像沉进了一池温热的深水里,无法呼吸,却也不想浮上来。

他从前读过太多书,以为只有笔杆子下的爱情才算深刻,可这一刻他觉得过去三十多年读过的所有文字都离他太远了,远得像隔着一条夜色中的河。

他听见吕氏在黑暗中极轻地喘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惊悸,却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轻声呢喃着:“殿下不要走。”

林昭心里一软,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沉沉地坠入了那片他从前不敢涉足的温热里。

天快亮时他醒了一次,吕氏已经在他臂弯里睡着了,呼吸轻而匀,像一只终于被允许窝进主人手心里的猫,安安静静地蜷着。

天色将明未明,窗纸透进来一层青灰的光。

后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帐幔边缘被晨风拂动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林昭先醒了。

胸口贴着一片温热的重量,平稳而均匀地起伏着,手臂被什么东西压着,动弹不得。

鼻尖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气。

吕氏正枕在他臂弯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指节微微蜷着。

她的长发散在枕上和肩上,有几缕贴着他的锁骨,痒痒的,像一根羽毛在轻轻地拂着。

她睡得正熟,呼吸又轻又匀,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弧度,像是夜里做了什么安稳的梦,沉在那一层还没被晨光惊醒的柔软里。

林昭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

他的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像一条被晾在案板上的鱼,眼睛睁着,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翻身。

昨夜那团酒意混着燥热把他推进了这间屋子,那些他已经记不清的凌乱片段在他脑子里闪过。

这帮王八蛋,酒里肯定是下药了。

他从前看史书,读到过权臣在宴席上给对手下药的事,他以为那是野史夸张,觉得明代那些官员就算再肮脏,好歹也是科举出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不至于使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那些圣贤书白读了。

这帮人端的是周礼的酒杯、行的是酒令的雅事,可杯底下的药渣,比街市上最下等的垃圾还更脏三分。

妈的,满肚子仁义礼智性,尽做这些蝇营狗苟之事。

他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他在学术台上侃侃而谈过无数次,可他没有在一张床上醒过来时旁边躺着一个人、散着头发、光着肩膀的经验。

荒唐、荒唐、太荒唐。

此时林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屏着呼吸,极慢极轻地把那只被她枕着的手臂一寸一寸地往外抽。

每抽一寸停一下,像在拆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包。

抽到一半的时候那只手僵住了,因为吕氏的眼睫动了一下,像是要醒了。

林昭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样定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没有睁眼,只是翻了个身,那只搭在他胸口的手滑落下来,搁在了枕边,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了过去。

林昭趁着那个空隙把胳膊抽了出来,手麻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衣服散落了一地。

摸到自己的里衣胡乱套上,这古代的衣服太复杂,腰间的带子系了两回都没系对,手指不听使唤。

“殿下……”身后传来吕氏的声音,声音幽怨,“天亮了么……”

林昭没有转身,耳朵尖在晨光里泛着薄红,系带子的手指停在半空,像是被人按住了暂停键。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敢转身去看吕氏的眼睛,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还早。你再睡会儿。”

吕氏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看到满地散落的衣服,似是想到作业的荒唐,脸色绯红,“臣妾……去给殿下打水。”

“不,不用了。”林昭逃也似的飞快地系好了腰间的带子,快步走到门口,推门出去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他的身影在光芒中晃了一晃便消失了。

像一条仓皇逃出水面的鱼,在最后一刻留下了身后一串搅乱了的水纹。

吕氏坐在床沿上,拢着锦被看向那扇已经合拢的门。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披上衣裳,推开窗扇,晨风裹着日光涌进来,将她散落的长发吹得微微拂动。

“王朴呢?把王朴叫来!”林昭正好撞见刘安,向他吩咐道。

“这么早?”刘安瞥见林昭脖子上的几处暗红,不禁暗自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