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踏雪归来

远处,一匹黑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马蹄踏在初融的雪地上溅起细碎的泥泞,马背上那人月白色的衣袍被朔风吹得猎猎翻卷,满头的白发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他策马穿过荒芜的雪原,穿过正在消融的冬天的最后一片冰凌,朝她奔驰而来。

其其格松开了沈蘅的手,往后退了几步,把这片雪地留给了他们。

沈蘅站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近。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清隽如画,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澄澈而深邃。

可他的头发,那一头曾经乌黑如墨的长发,此刻白得像雪神山上的终年积雪。

满头白发,从发根到发梢,一丝不剩。

沈蘅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她眼泪止都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以前总觉得话本里写的“一夜白头”是编的,人哪有那么容易白了头发。

可现在他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白发在风里被吹得微微扬起。

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了些。

那一日,珣濯在祭阵中央盘膝坐下,将那封她留给他的信轻轻放在膝上。

然后拔出腰间短刀,割破了自己的掌心。

血滴在祭阵的凹槽里,顺着符文的纹路缓缓流淌,将那些古老的刻痕一条一条地染成暗红色。

祭阵开始发出幽蓝色的微光,寒室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他的内力开始疯狂地流失,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极尖的电子音忽然在他脑海中炸开。

那声音冷硬而急促,和这个世界的任何语言都截然不同。

【警告!检测到关键人物正在强行突破世界屏障,该行为将导致不可逆的时空紊乱!立即停止!】

珣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看着掌心不断涌出的鲜血,声音沙哑而平静。

“是你把她从我身边带走的。”

系统沉默了一瞬,那短暂的停顿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运算。

【宿主已回到原世界,她的生命体征平稳,情绪状态稳定,正在按照原世界的社会规则正常生活。你没有必要——】

“我想看看她。”

珣濯打断它。

他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寒室穹顶上跳动的幽蓝光芒,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世界。

“你既然能把她送回去,就一定能让我看到她。不需要很久,只是看一眼。”

“我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系统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然后那道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机械,却似乎在某个极细微的频率上出现了一丝松动。

【正在建立跨时空连接。连接建立中。连接完成。】

寒玉台上空的幽蓝光芒忽然炸开,化作一片淡金色的光幕。

那光幕极薄极透,像是被阳光穿透的冰层。光幕中央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四四方方的,堆满了书和杂物。

墙上贴着她和另一个女孩的合影,桌上搁着一杯还没喝完的奶茶。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站在窗前,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宽大衣裳,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月亮说话,又像是在跟很远很远地方的某个人说话。

“珣濯,中秋节快乐。我今天吃了牛肉面,虽然不是很好吃,但我吃饱了。北疆的月亮是不是比这里的圆?”

珣濯跪在寒玉台上,掌心的血还在不停地滴落,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着光幕里那个对着月亮说话的人,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她没有哭,可他看见她抬手极快地擦了擦眼角,装作只是在拨头发。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重新望向月亮。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里蓄满了水光,她却努力弯着嘴角笑了一下。

“珣濯,我想你了。特别特别想。”

珣濯跪在寒玉台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光幕上那个对着月亮哭泣的人。

他想伸手去碰她的脸,想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水,想说别哭我在。

可他的手穿过光幕,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收拢,像是在握一片落不进掌心的雪。

他的心像刀割一样,可他舍不得移开眼。

她在那个世界孤零零地过生日,没人陪,没人管,一个人对着月亮自言自语。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会太久了。”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她承诺,又像是在对系统宣告。

“我会带你回来。”

然后他听见了那道冰冷的电子音在光幕的另一端响起,那个声音问她愿不愿意回来,给了她十秒。

他看见她在听到问题的第一秒便脱口而出那个答案。

她愿意。

光幕在那一瞬间化为星尘散落,寒室内重归黑暗与寂静。

只有祭阵上的幽蓝光芒依旧跳动着,照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血的手掌,然后缓缓收拢五指,攥紧了拳头。

她答应要回来,他听到了。

他要等她回来,在她每年生日给她煮一碗长寿面,再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对着月亮哭了。

珣濯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撑着寒玉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他的内力几乎耗尽,身体虚弱到了极限,可他站得很稳。

他一步一步走出寒室,推开石门的瞬间,门外守着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到国师独自走了出来,白衣染血,白发如雪,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笃定。

“她答应了要回来。我要等她回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北疆的百姓都看在眼里。

他们的国师没有倒下,没有消沉,没有把自己关在雪神庙里与世隔绝。

他照常处理政务,照常巡视边境,照常为春牧的草场划分与十七部的首领们商议到深夜。

只是所有人都注意到,国师开始亲手布置国师府里的每一处细节。

他让人把后院那些棘花重新修剪了一遍。

他让人重新打了一张更宽大的书案,摆在书房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正好能晒到半边桌面。

那是给她留的位置,她上次说书房的灯太暗了,看书久了眼睛疼。

他记下了。

他把她画的那张雪崩救援装置图纸裱起来挂在书房墙上,旁边挂着她在花灯节送他的那盏雪莲灯。

他每天都在等。

等她推开门走进来,等她仰头冲他笑,等她窝在他怀里说“珣濯,我回来了”。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

珣濯的眼眶微红,可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说出口。

沈蘅的眼泪终于决了堤。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极淡的雪松清香,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正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频率狂跳。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头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白发垂落在她肩上,和她乌黑的长发交缠在一起。

她闷在他胸口,声音又哑又湿。

珣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地望着她。

“我知道我一定会等到你。”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温柔。

“只是没有你在身边,日子太长了。”

沈蘅把脸埋在他胸口,泪水和笑意同时漫上来,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北疆真正的春天终于来了,而他的春天,正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对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