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炼皮

天还黑着,鸡叫了头遍。

姜凡睁开眼。

蓝光无声弹出——

【根骨:155/1000(俊秀之才)】

他看了一息,翻身坐起。

最近六天,攒了七十多文。加上原有的,将近二百七十文。

够买三罐跌打酒,够吃半个月肉饼。

但这只够“撑住”,不够“往上走”。

他想换个好点的拳套,想买把正经猎刀,还想攒着那笔学费——万一哪天姑父撑不住了,他得自己能扛起来。

柴刀靠在床脚。

他拿起来掂了掂,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晨光看刃口。

这几日砍兔子剁鸡脖子,刃上多了几道细密的豁口,不大,但摸着剌手。

井台边的青砖被夜露泡得潮乎乎的。

他蹲下来,粗石沾水,刀刃在石面上来回蹭。

铁屑混着水浆淌成一道灰白印子,每蹭一下,刃口的白茬就收窄一分。

他蹭了上百遍,拇指横着刮过刃面,皮肤上起一道白痕,没破。

够了。

出西城门时天刚放亮。

石板路变土路,土路变草径。

田埂两边的庄稼还没长起来,露水挂在叶尖上,走一阵裤腿就湿了半截。

过石桥时他没停,脚步比前些日子快了半拍。

过完桥,他才注意到自己没喘。

以前走二十里,到山脚总要撑着膝盖缓几口气。

今天一口气没停就到了。

他没走老路,往北摸。

那片林子没进去过,树冠密得见不着天光,远远看着像一堵黑绿色的墙。

脚下土变黑了,湿了,踩下去微微下陷,鞋底带起来的泥浆沉得很。

空气里的味道也换了——腐叶和潮土之外,多了一股腥臊味,浓得冲鼻子。

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泥地里打过滚。

他放慢了步子。

根骨堆出来的听力让林子里的声音分了层:风摇树冠是“沙沙沙”,松鼠跑过落叶是短促的“簌簌”。

再远处,就静了。

不是真静,是大东西走动时,会把小东西惊得闭嘴。

他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干旁蹲下。

树皮烂了大半,长满青苔。

旁边湿泥里嵌着一串蹄印。

比拳头还大一圈,深深陷进去,边缘的泥还软着,没有干裂纹。

刚踩不久。

他压住呼吸,耳朵竖起来。

蹄印顺着一条斜向的兽道往林子深处延伸。

他顺着跟上去,脚掌贴地,每踩一步先用脚尖试探,避开枯枝和碎石。

走大约一里地,蹄印拐进一片密林。

蕨类长到齐腰高,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挂成帘子。

他拨开树丛缝隙,朝里面看了一眼。

肩高齐他大腿根,体长将近五尺。

黑灰色鬃毛一根根竖着,背上沾着干泥块。

嘴里的獠牙从下往上弯,短、粗,尖端磨得发亮。

姜凡蹲在那儿,心跳撞肋骨。

比他以为的大。

石场那些老工头吹牛时说野猪“也就比狗大些”,说的根本不对。

实物比嘴上说的,大出来一个量级。

他想撤。

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落在一根枯枝上。

“咔——”

清脆得像摔了一只碗。

野猪猛地转过头!

黑豆似的眼睛跟他的目光对上,鼻头一掀,喷出一股白气。

然后冲了过来。

太快了。

他脑子里“躲”字还没闪完,獠牙已经撩到腰侧。

他本能地扭身,獠牙没扎进去,但那股横扫过来的巨力,足够把他整个人扫飞出去。

他飞起来,后背重重砸在一棵树干上。

“砰!”

一声闷响,五脏六腑都在晃。

眼前的树冠在天上翻了个跟头,胃里的酸液顶到嗓子眼。

柴刀还在手里。

野猪掉头又冲。

他来不及站起来,横举柴刀硬挡。

獠牙撞在刀面,“铛”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胳膊从肩膀麻到指尖。

刀面被顶回来贴住胸口,野猪的力道推着他往后滑,后背在树皮上刮出一道火辣辣的疼。

指甲抠进树皮,崩裂了。

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野猪的鼻息喷在他脸上,热烘烘的,带着腥膻和泥沼混杂的气味。

他听见自己的牙咬得咯咯响。

然后野猪猛地一甩头!

獠牙从刀面上滑开,别偏了方向。

他握不住,柴刀脱手飞出,“噗”地插进三丈外的泥地里,刀柄嗡嗡颤。

手空了。

野猪低下脑袋,獠牙对准他的小腹,后腿蓄力,准备往上挑。

他看见獠牙在眼前放大。

林子里的光突然慢了。

不是真的慢,是脑子在那一瞬间被恐惧和求生欲撑到极限,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不像真的。

他看见了野猪鼻头上的一根白毛,看见了獠牙根部的黄垢,看见了泥沼里的水泡被野猪前蹄踩碎的过程。

他甚至闻到了自己虎口崩裂后渗出来的血味。

然后,他看见了豆腐坊那块发霉的匾额。

看见了姑父蹲在灶台前烧火的背影。

喉咙里挤出一个闷吼,不像人声,像困兽的嘶鸣。

蓝光在视野边缘炸开!

没等他看清字,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小腹深处爆发。

那股热流比之前任何一次根骨结算都猛烈,滚烫如熔岩,从骨头缝里往外灌,顺着脊椎往上蹿,冲开后背那些堵了几十年的关隘,灌进肩膀、双臂、十指,灌进皮肤底下每一根纤维、每一层筋膜!

他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噼啪”的几声脆响,是筋骨被强行撑开的声音。

没想。

左手一把攥住野猪下颌骨的边沿,五指发力扣了进去。

搁以前他扣不住,皮太厚,太滑。

但现在,指尖竟刺破了厚皮,指甲嵌进鬃毛底下的皮肉里,有一种戳穿硬韧腐肉的触感。

右手掌心张开,从下往上,掌缘如刀,劈在野猪鼻梁正中。

“咔嚓!”

骨头断了。

野猪脑袋猛地一歪,发出一声尖厉短促的嚎叫,四条腿乱了半拍,前蹄在泥沼里滑了一下。

他没有停。

翻身滚出去,连爬带扑,抢到插在泥地里的柴刀。

拔出来时刀柄上全是泥,他攥住了,攥得指节发白。

以前握刀是“握着”,现在是“长在手上”。

皮肉和刀柄之间那层摩擦力变了,刀刃的走向他能通过指尖清晰感觉到。

一步蹬出。

双手握刀,刀锋从斜上方劈进野猪后颈和肩胛之间的缝隙。

刀尖破开鬃毛、破开皮、破开肉,死死卡进脊椎骨的缝隙。

他整个人往下一压——

“嘎啦!”

一声闷响,骨节断了。

野猪前腿一软,栽进泥沼。

溅起的泥浆甩了他一脸一身。

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姜凡跪在泥地里,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柴刀还嵌在野猪脖子里。

他喘着喘着,察觉到了不对。

肺里那股烧灼感散得比平时快得多。

以前跑个三四里路要喘小半刻钟,现在不到二十息,呼吸就顺了。

胸腔开阖,吞吐气息的量大了一截,吐出去的浊气带着站桩时积在胸口的那股闷劲儿,一吐就散。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崩开了两道血口子,但血已经止住大半,渗出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底下的皮肉自己在收口。

意念一动,蓝光弹出——

【姓名】:姜凡

【境界】:炼皮初期

【根骨】:155/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拳(小成)

【命格】:骨(每日+1)、道(未激活)

他看着“炼皮初期”四个字,站了起来。

膝盖不抖,手不颤,脚跟钉在泥地里,稳稳当当。

他用右手指尖掐了一下左小臂内侧。

使了五分力,疼,但掐不进去,皮肤底下绷起一层坚韧,像张湿牛皮。搁以前,五分力能掐出一块青紫。

他再使七分力,掐进去了,但皮肉往回顶的劲儿比以前扎实得多,在跟他的手指较劲。

这就是炼皮。皮肉自愈比常人快,筋骨坚韧远超凡人。

他回想刚才,第一下反应慢了,身体没跟上脑子。下次再遇大东西,身体要先于脑子动。

第二下横挡是本能,但挡完就没了后招。如果不是绝境破境,他现在已经是一具被獠牙挑穿的尸体。

柴刀也太旧了。

他伸手握住刀柄,感受着缠绳粗糙的纹理。

以前只觉得“粗糙”,现在他能数出绳子绕了多少圈,能分辨哪一圈缠得紧、哪一圈松了半丝。

他用新生的指尖感知,触着刀身上那道被獠牙撞出的凹痕。

拇指沿着凹痕边缘刮了一圈——那道痕的深度、宽度、边缘卷起的铁屑,手指全替他“看”到了。

他用力攥了一下拳,感受皮肉底下那层韧劲裹着指骨的扎实感。

野猪二百文,银狼三两银子。

现在他已经不是凡人。

再攒点功夫,攒把好刀,那头银狼,未必不能想。

嘴角动了动。

然后没忍住,一声短促的笑从鼻子底下喷出来,带着血沫,呛得他又咳了两下。

“炼皮……炼皮了。”

之后几天,伤比预想的好得快。

第三天淤青开始泛黄退散,从紫黑转成暗黄。

第五天虎口的血痂掉了,露出底下新长的皮——比原来的厚,颜色浅一点,按下去有弹性。

他照常进山,打兔子山鸡,但动作明显比之前快了半拍。

以前追兔子要扑,现在两步就能踩住尾巴。

手稳了,柴刀甩出去能指哪砍哪,三次里至少两次不偏不倚地钉进兔子后颈。

每次早晨看面板,数字往前走,身上的伤在往后退。

第九天,左肋的淤青基本散了,只剩一层浅淡的黄印子。

从突破那天算起,已经过了九天。

黄昏时分从肉铺出来,怀里又多了十五文。

他沿着城西的石板路往回走,路过铁匠铺时停了停。

柜台上搁着几把猎刀,刃口泛着青白的冷光。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四百多文,够买一把中不溜的。

但没进去,转身走了。

再攒攒。

银狼的事还在心里搁着,一把好刀的钱得留出来。

回到豆腐坊时天擦黑了,灶房的窗纸上透出光。

他推门进去,碗扣着,汤温着。

碗边多了一小块腊肉,薄薄切了几片,码在碟子里。

姜凡端起碗喝汤。

辣嗓子,呛得他咳了两声。

碗沿搁下来的时候,他听见里屋传来姑姑纳鞋底的拉线声,一扯一扯的,跟平时一样。

姑父不在灶房,门槛上有个浅浅的烟灰印子,是蹲在那里抽过烟留下的。

他没出声,把碗洗干净,腊肉吃了,碟子也洗了。

回厢房的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云薄,月牙挂在天边,银白色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息,月光照在左肋那片淡黄的淤印上,不疼了。

推门进屋,从床底摸出柴刀,拿粗石蹭了两道,把刃口又补齐了些。

明天一早,去铁匠铺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