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那一跪

孙连城弹了弹烟灰,率先打破了沉默,开门见山,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祁厅长,是育良书记让你来找我的吧?”

祁同伟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果然瞒不过你,高老师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你们早上在少年宫见面的事。

他说,你把他的底都摸透了,也给他指了条路。”

他顿了顿,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探究,像是要把他看穿一样:“连城同志,我很好奇。

高小凤的事,香港的房子和信托基金的事,还有我和赵瑞龙之间的那些事,这些都是绝密,

除了我们几个当事人,根本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孙连城笑了笑,靠在沙发背上,慢悠悠地说道:“祁厅长,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会留下痕迹,哪怕你擦得再干净,也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再说了,赵瑞龙是什么人?他是个商人,是个赌徒,更是个小人。

他能给你和高书记设下美人计,把你们拉下水,就不可能不留下后手。

他手里攥着你们所有人的把柄,就是为了关键时刻能拉你们垫背。

这些年,他拿着这些把柄,没少借着你们的名头在汉东为所欲为吧?”

祁同伟的手指夹着烟,微微用力,烟蒂被捏得变了形。

他沉默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说得对。

赵瑞龙这个人,从来就没有什么信义可言,我们和他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合作,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的。

从沙瑞金空降汉东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赵立春的时代结束了,我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他抬起头,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期待:“老师说,你有破局的办法。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以我现在的情况,还有没有活路?”

孙连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祁同伟今年才不到五十岁,正是一个男人政治生命的黄金年龄。

他身居高位,手握全省公安大权,本该是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时候。

可现在,他的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疲惫、焦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无奈。

孙连城心里叹了口气。

他清楚祁同伟犯下的罪行,滥用职权,任人唯亲,把汉东省公安系统变成了自己的“家天下”,

提拔了几十个自己的老乡和亲信,人称“汉大帮的枪杆子”。

收受贿赂,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和赵瑞龙、高小琴勾结在一起,侵吞国有资产,光是山水集团给他的干股,就价值上亿。

这些还都是轻的。

最致命的,是故意杀人。

陈海的车祸,是他一手策划的。

山水集团的会计刘庆祝,因为知道太多秘密,被他派人伪装成意外死亡。

还有当年那个举报他的商人,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这些罪,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他判死刑立即执行的。

想全须全尾地退出来,安安稳稳地养老,那是痴人说梦。

孙连城深吸了一口烟,语气十分平静地缓缓开口:

“祁厅长,你应该清楚,以你现在犯下的罪,别说什么全身而退了,能保住一条命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别的不说,就单说陈海的车祸。

陈海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你策划车祸谋害反贪局长,这是什么性质?这是公然对抗国家法律,挑战司法权威。

光是这一条,就够判你个无期徒刑刑。

更别说你还有那么多受贿、滥用职权、包庇黑恶势力、故意杀人的罪名。”

“就算赵立春还在台上,也保不住你。更何况,他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

祁同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没有反驳,因为孙连城说的都是不是虚言。

孙连城看着他,继续说道:“所以,我没有什么能让你全身而退的办法,谁都没有。

育良书记不行,赵立春不行,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祁同伟沉默了,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整个客厅里烟雾缭绕。

过了足足有两分钟,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也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这么说,我是必死无疑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

孙连城话锋一转,看着他说道,“虽然不能全身而退,但是保住一条命,还是有可能的。”

祁同伟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弹了弹烟灰:“怎么保?难不成还能让我戴罪立功?”

“没错,就是戴罪立功。”

孙连城说道,“这是你唯一的生路,也是最后的生路,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他往前坐了坐,看着祁同伟,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负隅顽抗,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赵瑞龙不会咬你,觉得高书记能保住你,觉得自己能蒙混过关。

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条路,是死路。

沙瑞金和田国富已经盯上你很久了,更别说还有你的好师弟侯亮平。

等他们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到时候,等待你的,只有死刑缓期执行,最后踩缝纫机到死。”

“而且,你死了之后,会遗臭万年。

你会被钉在汉东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贪官污吏的代名词。

你这辈子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拼搏,从大山里走出来的艰辛,缉毒时身中三枪的英勇,都会被人遗忘。

所有人提起你祁同伟,只会说,哦,那个贪官啊。”

“第二条路就是主动自首,坦白所有的问题,然后争取重大立功表现。

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交代清楚。

赵瑞龙的罪行,刘新建的罪行,山水集团的问题,赵家的问题,还有汉东官场那些和赵立春有牵扯的人,你全都交代出来。

这样一来,你就算有重大立功表现,你是学法的,应该比我更清楚。”

祁同伟听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他笑了好半天,才止住笑,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带着浓浓的不屑:

“自首?戴罪立功?连城同志,你是在跟我讲笑话吗?”

“我祁同伟是什么人?我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是一级警监!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除了当年给梁璐下跪的那一次!

那一次,我已经把我这辈子的尊严都丢光了!我跪在地上,像一条狗一样,乞求那个女人的爱,乞求她给我一个机会。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向任何活人下跪,再也不会向任何人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