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京州的夜

“啊?”

张桂兰愣住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容易倒?都派调查组下来了,还动不了他们?”

“动是肯定会动,但动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

孙连城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给她分析,

“高育良这个人,不是个简单人物,他又懂这里面的规则,

这么多年,多少人想扳倒他都没成功,这次想把他拿下?恐怕没那么容易。

而且上面要的是稳定,是循序渐进,不是掀桌子。

只要高育良识时务,可能上面也乐意给个体面,平稳过渡。”

“名利场里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惩恶扬善,更多的是平衡,是妥协,是顾全大局。”

这些话,是孙连城摸爬滚打几十年悟出来的道理。

以前他不想掺和这些,所以佛系躺平,可真要掰扯起来,能爬到这个位置的人,谁能是善茬。

张桂兰听得似懂非懂,反正就记住了一件事:自己丈夫不会有事。

她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反正我也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等这事过去了,咱们就安生过日子,别再跟这些人来往了,行不行?”

“行,听你的。”孙连城笑着点头,

张桂兰脸上露出了笑容:“行了,别坐这儿吹风了,洗漱早点睡吧,明天指不定还有什么事呢。”

“好嘞。”

孙连城站起身,跟着妻子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他回头又望了一眼窗外的西山方向,真正的大戏,估计明天就要开场了。

这一夜,京州很多人都没睡踏实。

孙连城倒是沾枕头就着,呼噜打得平稳。

可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李达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报表和文件,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午开始他就这么坐着了,坐了六七个小时了。

秘书小金轻手轻脚地进来续了三次热水,每次都小心翼翼的。

整个办公室的气压低得吓人,谁都知道,李书记今天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小金。”李达康忽然开口。

“哎,李书记,您说。”小金连忙停下脚步。

“西山那边,有什么新动静没有?”

李达康抬起头,平日里锐利的眼神此刻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和焦躁。

小金摇摇头:“暂时没有,省委那边也没传来具体消息,

沙书记下午去了一趟西山,待了一个小时左右就回来了,没对外说具体情况。”

“知道了,出去吧。”李达康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

等办公室门重新关上,他才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手指使劲揉着眉心,

头疼,一阵阵的。

沙瑞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不撑腰,不保他,让他自己承担责任。

现在调查组又住进了西山,摆明了要动真格,不受地方干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头顶这顶乌纱帽,已经摇摇欲坠了。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他李达康这一辈子,从基层一步步走到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实干,靠的是政绩,靠的是没日没夜扑在工作上。

他不贪不占,不收礼不吃请,老婆孩子都没沾过他一点光。

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地方发展上,在吕州搞经济开发,在林城治理塌陷地建开发区,

到了京州大刀阔斧搞建设、上项目,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京州的GDP年年攀升,城市面貌日新月异,老百姓的生活水平肉眼可见地提高。

这些,都是他李达康的功劳!

可现在呢?就因为在学习班上骂了孙连城几句,说了几句重话,就要否定他所有的成绩?就要拿他开刀问斩?

凭什么?

那些尸位素餐、懒政不作为的干部没人管,

那些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贪官没人抓,偏偏他这个一心干事的人,要被问责,要被处理?

这公道吗?

李达康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混账!”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孙连城不识抬举,还是骂自己运气不好,或是骂这操蛋的局面。

骂完了,气出了,可问题还是摆在那儿,半分没解决。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想打给市委组织部长,问问调查组有没有对接工作,

可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不行。

这个时候打电话,显得自己太慌了,太沉不住气了。

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他李达康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怕?他李达康这辈子还没怕过谁。不就是调查组谈话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事实就是事实,他是批评了孙连城,可那是为了整治懒政、推进工作,不是什么打击报复,更不是逼他退组。

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是这么说,可李达康心里还是没底。

他知道,这次的事影响太坏了,全国舆论都盯着。

上面就算不重判他,也得拿他开刀杀一儆百,整顿全境的干部作风。

处分绝壁是跑不掉了,就是不知道是退居二线,还是……直接撸了。

一想到被撸,李达康的心就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可是冲着沙李配去的啊,结果全被孙连城这个王八蛋给毁了。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祁同伟坐在办公椅里,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嗒、嗒、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跳。

老师高育良给他算那笔账的时候,他心里确实燃起了一点希望——罪证剥离,再加上揭发赵立春的重大立功,

说不定真能免于刑事处罚,最差也能判个缓刑,不用真的进去蹲。

可等回到家里,一个人静下来,那股热乎劲一过,脑子就清醒了。

罪证剥离、重大立功、争取免予刑事处罚。

话说得漂亮,方案做得周全,每一条罪责都找好了替罪羊,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里。

乍一听,好像按老师说的做,就能全身而退,最多丢了乌纱帽,好歹保住自由和身家。

可他祁同伟不是傻子,他是学法的,汉东大学政法系研究生毕业,当年专业课成绩年年第一,

论懂法,他不敢说比高育良造诣深,但绝对比孙连城通透得多。

法律条文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什么叫“重大立功可以减轻或免除处罚”?那是“可以”,不是“应当”。

免不免,减多少,全看办案机关怎么认定,全看上面的态度。

陈海的车祸,买凶杀人,贪腐数额巨大,滥用职权……随便拎出哪一项,都是十年起步的重罪。

就算把赵立春咬出来,就算把所有杀人的事都推给赵瑞龙和程度,

可“知情不报”“包庇纵容”这几条,是怎么都甩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