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穷在闹市无人问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大年三十。

京海的冬天比汉东要暖和一些,可临近年根儿,气温也降了下来。

一大早,天空就阴沉沉的,到了下午,居然飘起了细碎的小雪花。

街上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

家家户户门口贴上了春联,红灯笼挂了一路,超市里人挤人,都在置办年货。

小孩子穿着新衣服在街上跑,手里攥着摔炮,噼里啪啦地响。

可市委家属楼里,孙连城的住处,却冷冷清清的。

张桂兰没来京海。

腊月二十八那天,她哥嫂就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一口一个"妹妹"、"桂兰",亲热得不行,

说什么过年了,一家人得聚聚,让她务必回娘家过年,票都给她买好了。

张桂兰一开始还犹豫,说老孙刚到京海上任,头一年过年,她得去陪他过年。

结果她嫂子在电话里那叫一个热情,

说"妹夫工作忙,我们哪敢耽误他正事啊,你回来就行,家里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架不住哥嫂轮番轰炸,张桂兰最后还是答应了,当天下午就坐车回了娘家。

但孙连城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什么想妹妹了,什么一家人聚聚,扯淡。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升官了,从区长一步跳到了市委书记,这些亲戚又闻到腥味了。

想当年,他在光明区当区长的时候,这些人可没少上门。

今天这个表哥来,说孩子毕业了,想让他给安排个事业单位的工作;

明天那个堂叔来,说家里搞了个小工程,想让他给批块地;

后天远房舅舅又来了,拎着两盒破点心,坐那儿就不走,

拐弯抹角地想让他给打个招呼,帮他家儿子摆平个酒驾的事。

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

可孙连城是什么人?他是佛系,是躺平,可他不是傻缺,底线守得牢着呢。

安排工作?不行,逢进必考,这是规矩。

批项目?不行,走正常流程,该怎么办怎么办。

打招呼摆平事?更不行,违法乱纪的事,他孙连城干不出来。

一来二去,这些人就都碰了一鼻子灰。

礼物也不收,忙也不帮,话还说得不软不硬,让你挑不出理,但也绝不给你办事。

慢慢的,上门的人就少了。

再后来,他被李达康送去懒政学习班,仕途眼看着就到头了,这些人就更不上门了。

不光不上门,在街上碰见了,都假装没看见,绕着走。

以前逢年过节电话不断,那几年,清净得很。

孙连城倒是乐得清净。

他早就看透了,什么亲戚不亲戚的,很多人眼里,你有用的时候是亲人,你没用的时候,就是个陌生人。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官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这种事见得太多了。

你在位子上,门庭若市;你失势了,门可罗雀。

别说远房亲戚了,就是平时一口一个领导叫得亲热的下属,真到了你落魄的时候,能不落井下石就算厚道的。

现在好了,他成了京海市委书记,正厅级的一把手。消息传得快,估计老家那边早就炸锅了。

这不,张桂兰她哥嫂的电话都追过来了。

孙连城也没拦着张桂兰回去。

回去就回去吧,一年到头了,回娘家看看也正常。

至于那些亲戚想干什么,他心里有数。

反正他不在场,张桂兰也做不了主,他们总不能逼着一个女人办事吧?

再说了,张桂兰跟他过了这么多年,也知道他的脾气,不会随便答应什么。

所以这大年三十,就剩孙连城一个人了。

上午他去了趟单位,处理了几份文件,又慰问了一下值班的干部,中午就回来了。

下午也没什么事,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阳台上,一边看雪,一边喝茶,坐了一下午。

换别人,新官上任头一个年,还不得忙着拜年送礼、拉关系、走动走动?

可孙连城不,他就喜欢清净。

名利场那套迎来送往,他见得多了,也烦透了。

到了傍晚,雪停了。

孙连城站起身,活动了活动筋骨,往厨房走。

大年三十嘛,怎么也得吃顿像样的。

虽然就一个人,可仪式感得有。

他系上围裙,打开冰箱,里面食材还挺丰富——都是后勤那边下午送来的,

说是过年给领导准备的,有鱼有肉,有菜有蛋,还有包饺子的面粉和肉馅。

孙连城看了看,琢磨着做几个菜。

红烧鲫鱼,这个他拿手,以前在家经常做。

再来个家常豆腐,清炒油麦菜,又切了一盘酱牛肉,最后炖了个排骨萝卜汤。

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看着挺丰盛,就是吃饭的人少了点。

孙连城解了围裙,洗了洗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半。

往年这个时候,家里早就开饭了。

张桂兰忙前忙后,儿子孙旭要是在家,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今年就他一个人。

不过孙连城也没觉得有多冷清。

他这个人,习惯了。

再说了,孙旭那小子在京海,虽然不住家里,可好歹在一个城市。

中午的时候还给他打了个电话,说队里忙,晚上可能要加班,不一定能过来吃饭。

孙连城当时就说了,忙就忙你的,不用管我。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多做了两个人的量,心里隐隐盼着那小子能抽空过来一趟。

他坐在餐桌旁,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拿起筷子,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

味道还行,就是有点淡了。

就这么慢悠悠地吃着,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始了,主持人穿着红衣服在台上喜气洋洋地拜年,歌舞节目一个接一个,热热闹闹的。

可孙连城没怎么看进去。

他脑子里在想事。

来京海也有几天了,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各局委办的一把手挨个来拜码头,汇报工作,态度都恭敬得很。

可孙连城心里清楚,这都是表面功夫。

京海这潭水有多深,上上下下,盘根错节,一张大网早就织好了。

孙连城夹了块排骨,慢慢嚼着。

就这么一边吃一边想,时间一点点过去。

桌上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墙上的挂钟,指针从八点多走到九点,又从九点走到十点。

春节晚会上的小品都演了好几个了,孙旭还没来。

孙连城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三十了。

他放下筷子,皱了皱眉。

这小子,说加班也不至于加到这么晚吧?就算忙,打个电话说一声也行啊。

他拿起手机,想给孙旭打个电话问问,手指刚碰到屏幕,忽然停住了。

等等。

孙连城脑子里灵光一闪。

除夕夜……高启强……被抓……

他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