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谢家人护短

谢云舒显然是从京郊军营练武场回来的,玄色窄袖劲装扎着腰封,袖口束紧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

他的额角还沁着薄汗,整个人神清气爽,瞧着便是一身疏懒风流。

他一进门,目光先落在温婉月身上。

见她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神色如常,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这小姑娘居然没哭鼻子?明明前几日还因为一根簪子哭着跑到他哥面前去,今日被人指着鼻子骂,倒端得住了。

温昭月原还憋着一肚子尖酸话准备继续说,可抬眼瞧见来人,喉咙里的话突然噎住了。

她认得这是谢云舒——年纪轻轻便被封为镇北将军。

十五岁领兵打仗,十八岁便打得北狄不敢再犯边关。

京中闺秀私下里传他的样貌传得神乎其神,说侯府公子双生兄弟一个清冷一个昳丽,可温昭月从未亲眼见过。

谢云舒常年驻守边关,回京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别说出席什么京中宴席了。

她以为那样的人应当是满面风霜,一身戾气的粗人。

没想到竟是如此的眉目俊朗,五官深邃。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意懒洋洋地挂在嘴角。

简直要比她见过所有的京中公子都要好看!

温昭月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此刻竟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见、见过谢二公子。”

她说着飞快地垂下眼睛,耳根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谢云舒歪着头打量了她两眼。

“温四小姐?久仰。我虽常年不在京中,却也听说过温府嫡女的名声……”

他的目光落在温昭月身上,笑意未减。

“听说是京中贵女里面最懂规矩的。”

温昭月心头一喜,红着脸刚要开口,却听谢云舒接着道:

“可我今日一见,怎么觉着跟传闻里不大一样呢?”

温昭月被他说得一愣,懵懵地抬头看他。

谢云舒的语气不咸不淡地拐了个弯。

“娇纵、张扬跋扈就罢了,以嫡庶之分欺压庶妹,还拿人的亡母说事……我实在不理解,像温四小姐这样的人怎么能称之为京中贵女典范呢?”

温昭月脸上的红晕瞬间褪了个干净,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发颤。

“谢二公子,你、你怎么能……”

瞅着风光霁月的公子,嘴怎么能这么毒?

“我怎么了?”

谢云舒倚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歪头看她。

“难不成是我说错了么?先不说温四小姐今日来我侯府,穿的鹅黄戴的赤金,便已是不守丧期礼节。再者温四小姐开口便骂人亡母,拍我们侯府的桌子……”

他脸上的笑意散尽,眼底没了什么温度。

“我倒是好奇,难不成嫡女跑到守寡的庶妹家里耀武扬威,传出去很有脸面?”

谢家人最为护短,温婉月既然进了他侯府的大门便是自家人。既自家人,可不是叫旁人就能欺负的!

温昭月被他这几句话堵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方才被那张脸晃花了眼的羞怯早就碎得渣都不剩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恼。

“是她先对我不敬的!我好歹是温府的嫡女,她一个外室养的……”

“外室养的?四姐姐说的这番话,简直是好没道理!”

温婉月从主位上站起身来,微微垂下眼帘。

她再抬眼时,眼眶已经泛了一圈红,声音却仍是温软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强撑着不哭出来。

“四姐姐不妨回去问问你母亲,当年温崇山进京赶考之前,是不是已经娶了我娘?”

温昭月愣了一瞬,随即嗤笑。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娘是林丞相的嫡女,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温府的,你娘算什么东西!”

“那你回去问问你母亲,温崇山当年可曾去衙门销过从前那桩婚事?温崇山攀上了你外祖家的高枝,转头便把我娘从正妻贬作妾室,用一顶小轿从后门抬进了温府!

你母亲是丞相嫡女不假,可她抢的是别人的丈夫!要不是父亲将我娘贬妻为妾,你娘恐怕还要叫我娘一声‘姐姐’呢!”

“你住口!”

温昭月尖声打断她,扬手就要打温婉月。

“你一个克夫的望门寡敢这样污蔑我娘……”

温昭月的手扬到半空还没来得及落下,便被一只手掌攥住了手腕。

谢云舒不知何时已经从门框边到了温婉月身侧。

他那一身习武之人劲瘦有力的身形压下来,捏着温昭月腕骨的五指收拢,疼得温昭月当即“嘶”了一声。

“温四小姐,竟然在我侯府里动手打人?难不成把我当成了吃素的?”

若温昭月的巴掌落下,落得可就不止是温婉月的脸面了。

还有他侯府的脸面!谢云舒不可能冷眼旁观。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温昭月,话语间带上了冷意。

“我今日可真是开了眼了,温府对嫡女的教养竟是如此!”

温昭月被他攥得腕骨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羞又恼。

“你放开我!我是温府的姑娘,你、你一个外男碰我简直是不知羞耻!”

“温四小姐在我侯府撒泼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不知羞耻四个字?”

谢云舒松开手,退后半步,偏过头看了温昭月一眼。

她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不肯折断的细竹。

他心里莫名觉得她有些可怜,嘴上却淡淡地补了一句。

“人既进了我谢家的门,便是我谢家的人。温四小姐若再让我瞧见你对着我侯府的人动手,别怪我下回不给温府留面子了。”

周嬷嬷看温昭月已经触怒了谢云舒,她上前一步将温昭月挡在身后,朝着谢云舒和温婉月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干涩发紧。

“谢二公子恕罪,五姑娘恕罪,我家姑娘年纪小不懂事,今日是老奴照看不周,老奴这就带姑娘回去……”

谢云舒动怒,可就不只是姐妹之间的小矛盾了。

周嬷嬷一面说一面攥紧温昭月的手腕,力气大得温昭月挣了两下都没挣开。

温昭月咬着唇,到底被周嬷嬷半拖半拽地拉出了花厅。

主仆四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花厅里安静下来。

谢云舒转头看了温婉月一眼。

她低垂着眼睫,眼眶那圈红还没褪干净。

“今日多谢二公子替我出头了。”

谢云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往后温府再来人,你不想见便让门房拦了就是。侯府的门槛,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说完他便大步出了花厅。

温婉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唇角那抹温软的笑才慢慢收起来。

她今日装的这般柔弱,要的就是谢云舒替她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