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微行避鬼

如果今天没有走到杜邮亭,没有闻到那股烤肉的香气,没有推开这扇破旧的院门,这个赵辰是不是就要在这里种一辈子地,然后被征发去修长城,最后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工地上?

嬴政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发紧。

但紧接着,又是一股庆幸。

好在今天让他碰到了。

好在一切还来得及。

嬴政压住心头的万千思绪,重新看向赵辰。

只是。

让这样的人才去了蜀地,他实在是不舍。

蜀地太远了。

从咸阳到蜀地,翻山越岭,来回一趟就是好几个月。

这样的天纵之才,应该放在身边,随时问策,随时调用。

放到蜀地那么远的地方,岂不是浪费了?

可问题是。

人家就是想去蜀地。

就是不愿意留在咸阳。

嬴政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涌上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老夫问你,如果让你去见陛下,你可愿意?”

嬴政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这个赵辰方才说起他的功绩,用了“千古一帝”四个字。

说起他的各项举措,每一条都了如指掌,每一条都推崇备至。

说到统一六国结束战乱的时候,语气里的那份敬仰,是装不出来的。

既然对他这个始皇帝如此推崇。

那应该愿意见他吧?

嬴政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

只要赵辰点头,他回宫之后就安排召见。

到时候往殿上一坐,身份一亮,赵辰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他甚至有些期待那一刻。

但赵辰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几乎是嬴政话音刚落,赵辰的脸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刚才说到蜀地一年两熟时那种自信和兴奋,消失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抗拒。

赵辰赶紧摇头。

“算了算了。”

“陛下那么忙,日理万机的,哪来的功夫见我这样的小人物。”

嬴政的笑容僵在脸上。

又拒绝了。

他居然又拒绝了?

嬴政心里那股子荒诞感又翻涌了上来。

这人刚才说到他的功绩,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句句发自肺腑。

可一说到要见他本人,立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赵辰见嬴政的脸色不太对,心里也有些发虚。

但他又觉得自己说得没错。

赵辰犹豫了一下,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毕竟这位岳丈很有可能是真的要替自己张罗见陛下的事。

万一他在朝中的人脉真的够得着陛下,真把这件事给办了,那自己就完蛋了。

赵辰压低了声音,表情小心翼翼。

“我跟您说句实话,您别往外传。”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复杂。

“你说。”

赵辰往嬴政跟前凑了凑。

“陛下现在是什么状态,您知道吗?”

嬴政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状态?”

“陛下现在一心求仙问道。”

赵辰的语气很笃定。

“方士们跟陛下说,要想见到仙人,就得避人。仙人都是清静无为的,不会在闹市现身。陛下若是想见仙人,就得秘密出行,不让凡人知道自己的行踪。”

“所以陛下经常微服私访,行踪不定。”

嬴政听着,目光微微变了一下。

赵辰说的这件事,是真的。

方士们确实跟他说过,要想见仙人就得“微行避鬼”。

他也确实经常秘密出行,避开百官和侍卫的视线。

但这件事,赵辰是怎么知道的?

赵辰没有注意到嬴政的神色变化,继续往下说。

“有这么一件事。”

“有一回陛下在梁山宫,站在高处远眺。恰好看见李斯丞相出行的车马仪仗,浩浩荡荡,排场极大。”

嬴政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赵辰继续说着。

“陛下当时就不高兴了。李斯一个丞相,出行搞得这么威风,车马随从排了半条街。”

“但是陛下没有当场发作。”

赵辰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问题是,当时陛下身边有人,把这件事透给了李斯。”

“李斯多聪明的人,一听就知道自己惹陛下不高兴了。从那以后,李斯再出门就不搞那么大排场了,车马仪仗能省则省。”

“按理说这事就过去了。”

赵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是陛下发现李斯突然收敛了。李斯是怎么知道自己不高兴的?肯定是有人告密。”

“陛下一怒之下,把当时在梁山宫在场的所有人都杀了。”

赵辰说完,还补充了一句。

“一个不留。”

院子里安静了。

嬴政坐在木凳上,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件事情。

这个年轻人是怎么知道的?

嬴政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当时的情形。

那是在梁山宫。

他站在高处,远远看见李斯的车队从山下经过,车马随从确实不少。

他当时皱了一下眉头,说了一句“李斯排场不小”。

当时在场的,有十几个侍从和宦官。

后来李斯忽然收敛了排场,他心里就起了疑。

这消息只能是当时在场的人泄露出去的。

他问都没问,直接把那十几个人全部处死了。

那些被杀的人,罪名是“失职”,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死因。

他是怎么知道的?

嬴政的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是震惊。

是警惕。

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感觉。

这个赵辰,知道的太多了。

不只是医术,不只是天下的局势,不只是他一生的功绩。

连这种深宫隐秘,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背后到底有没有人?

嬴政抬眼看向赵辰,目光中带着审视。

而此刻,李斯的脸已经白了。

他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冒着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这件事压在李斯心里很久。

他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因此对他生出芥蒂,不知道哪一天这桩旧事会被翻出来。

虽然陛下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一个字,但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如今。

此时此刻。

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当着陛下的面,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他不敢看嬴政。

也不敢说话。

他僵坐在木凳上,手脚冰凉,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赵辰看着两人的脸色都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自己好像又说多了。

赵辰有些懊恼。

他原本只是想劝劝这位岳丈,别不知轻重地去招惹陛下。

毕竟这位岳丈跟徐福有关系,又跟李斯有牵连,看起来也是个有点门路的人。

万一他真去张罗什么面圣的事,自己可就真麻烦了。

可是自己这张嘴,一不留神就跑偏了。

赵辰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赵辰清了清嗓子,语气恳切地劝道。

“我跟您说实话。您家跟李斯丞相有点关系。这本来是好事,朝中有人好办事。”

“但是有一件事,您一定得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