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小子是过日子的人吗?

他天没亮就带人到了杜邮亭,先去了乡吏那里调赵辰的户籍文书。

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赵辰,邯郸人,始皇二十六年随族人迁入咸阳杜邮亭。

族人相继亡故,现孑然一身。

有薄田五亩,土坯院房一间。未婚。

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章邯又去赵家院子附近转了一圈,等赵辰扛着锄头出门,就远远跟在后面。

然后他就看到了赵辰种地的方式。

章邯虽然是武将,但他出身也不算太高,年少时也干过农活。

他一眼就看出赵辰的种法跟寻常农人不一样。

条播这种方式,他以前没见过。

章邯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他又观察了赵辰一会儿,见赵辰坐在田埂上吃干粮,便不再逗留,转身回了咸阳宫。

咸阳宫,书房。

章邯站在嬴政面前,一五一十地汇报。

“赵辰,邯郸人,始皇二十六年迁入杜邮亭。家中无亲无故,薄田五亩,独居。户籍文书没有问题。”

嬴政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

章邯犹豫了一下。

“臣今日亲眼看他下地耕作。他的种地方式,与寻常百姓不同。”

嬴政抬眸。

“怎么个不同法?”

“寻常百姓撒种,都是随手一抛,种子落地随意。”

“赵辰却是在地里划出一道道浅沟,将种子一颗一颗放入沟中,间距均匀。臣以前从未见过这种种法。”

嬴政听完,沉默了。

他想起了赵辰昨天说的那些关于一年两熟的话。

选种、轮作、施肥、水利,说得头头是道。如今连种地的方式都跟别人不一样。

这个年轻人,在农事上确实是下了功夫的。

不是纸上谈兵。

是真懂。

嬴政对赵辰的蜀地一年两熟方案,多了几分信心。

但他心里也更加复杂了。

越是发现赵辰的才能,他就越不想放赵辰去蜀地。

这样的全能之才留在咸阳,留在自己身边,能派上的用场远比在蜀地种地大得多。

嬴政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杀过不少人,有该杀的,有不该杀的。

这些杀戮在朝堂上树立了绝对的权威,可在民间也种下了恐惧。

赵辰的恐惧应当来源于此。

嬴政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只是被人当面表现出来,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复杂。

他压下这些情绪,对章邯说道。

“传令下去,派人盯着赵辰。一举一动,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要报上来。但不要惊动他。”

章邯拱手。

“臣遵旨。”

章邯退出书房的时候,心里的疑惑已经堆成了山。

陛下先是让他查一个黔首的底细,又让他派人盯着,还要拦媒媪。

这个赵辰到底做了什么?

怎么让陛下如此上心?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嬴政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面前的竹简上,却没有在看书简上的文字。

他还在想赵辰。

这个年轻人,是他近日来最大的意外。

也是最大的收获。

现在底细已经查清,没有问题。

药方也验了,无毒。

监视也安排上了,不会出什么差错。

媒婆也拦了,不会有人来打扰。

接下来,就是考虑怎么启用这个人了。

接下来的四天,赵辰一直在田里忙活。

五亩薄田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他按照条播的法子,一垄一垄地翻,一条沟一条沟地下种。

周围的农人看了几天,也习惯了,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盯着他看。

赵辰也不理会,只管埋头干活。

到了第四天傍晚,五亩地的粟米总算全种下去了。

赵辰扛着锄头回到院子,打了桶井水冲了个凉,然后把剩下的一点兽肉烤了,就着粟米饭吃了。

第五天,赵辰没有再下地。

他在院子里坐着,把锄头靠在墙边。

那个媒媪,八成是不靠谱的。

赵辰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收了钱,答应了事,然后人就没了。

这种媒媪在哪个时代都有,嘴上说得天花乱坠,收了钱就敷衍了事。

赵辰放下水碗,心里有了决定。

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得另找路子。

秦朝的婚配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成的。

按照秦制,民间的婚姻遵循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没有媒人,私自结合,在秦律里叫作“私奔”,不仅不被官府承认,还会受到处罚。

生了孩子也上不了户籍,在乡里抬不起头来。

所以必须有媒人。

但媒人不是随便谁都能当的。

按照秦朝的规矩,媒人分两种。

一种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媒媪,受乡里管辖,专门替黔首撮合婚事。

另一种是民间的私媒,没有登记,但街坊邻居之间也都认。

不管是哪种媒人,牵了线之后,双方家长见了面,谈妥了聘礼和婚期,最后都得去乡里找“媒氏”登记。

媒氏是秦朝设在乡一级管理婚姻事务的官吏,专门负责审核婚配的合法性,登记入册。

媒氏盖了印,这桩婚事在官府眼里才算有效。

这整套流程走下来,光靠赵辰自己是不行的。

他没有父母,没有族人,能帮上忙的只有里正。

里正虽然不管说媒,但里正是最了解本里住户情况的人。

谁家有适龄的女子,谁家家世如何,女子品性如何,里正心里都有一本账。

而且里正跟乡里的媒氏也说得上话,有他帮忙,事情就好办得多。

赵辰换了身干净衣服,出了院子。

杜邮亭的里正住在村东头,院子比寻常人家大一些。

赵辰到的时候,里正正坐在院子里翻看竹简,旁边放着一壶水。

里正姓周,四十多岁,圆脸,看起来还算和气。

赵辰住在这里十多年了,平时除了交税和户籍核查的时候跟周里正打打交道,其他时候没什么来往。

赵辰站在院门口,拱手行礼。

“周里正。”

周里正抬起头,看了赵辰一眼,放下了手里的竹简。

“赵辰啊。进来吧。”

赵辰走进院子。

“周里正,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赵辰也不绕弯子。

“我想请您帮我留意一门亲事。”

周里正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说亲?”

“是。”

周里正知道赵辰这个人在杜邮亭住了好几年了,平时安分守己,没什么不良记录。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赵辰想了想,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不求多富裕,家境跟我也差不多就行。只是有一点,女方身形要纤瘦一些,肤色白皙一些。”

周里正斜眼看了赵辰一眼。

这一眼里头的意思很明白:你小子是过日子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