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上哪儿去跟陛下说得上话?

嬴政收了笑,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他看着赵辰,摇了摇头。

“你把钱收好。”

“可是……”

“老夫不缺这点钱。”

赵辰想了想,觉得也是。

这老丈看起来虽然病恹恹的,但能跟李斯有关系,能举荐县令,家境肯定不差。

几十枚半两对自己来说是巨款,对人家来说可能真不算什么。

赵辰把钱袋子揣回怀里,拱了拱手。

“那这事就拜托老丈了。事成之后,我另有重谢。”

嬴政看着赵辰那张真诚的脸,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今天本来是心里有事才来的。

太庙占卜的结果让他心神不宁,他想来看看这个赵辰,想再观察观察这个人。

但现在,被赵辰这一通操作下来,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一些。

这个年轻人,让人捉摸不透。

说他贪财——他把到手的钱又往外掏。

说他不贪财——他收到钱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说他攀附权贵——他拼命推掉跟李斯沾亲带故的婚事。

说他不攀附权贵——他又一心想要蜀地县令。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老夫有一事不明。”

赵辰点头:“老丈请说。”

“你既然知道徐福的丹药有毒,为何不上奏陛下?”

赵辰听到这句话,看了嬴政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老丈,您这话问的。我啥地位?”

“一个杜邮亭的黔首,连乡啬夫都见不着,我上哪儿去跟陛下说得上话?”

赵辰说完,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我上次就跟您说过,陛下有气运傍身,那是真龙天子。丹药里那些东西,寻常人吃了是毒,陛下吃了未必有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验证过的事。

“而且。”

赵辰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明年陛下就要第五次巡视天下了。”

“徐福在琅琊等着陛下呢,等着陛下给三千童男童女呢。这种事情,咱们小老百姓还是不要凑热闹了。”

“我多嘴去举报徐福?那不是找死吗。陛下信徐福还是信我一个黔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院子里安静了。

嬴政坐在木凳上,脑子嗡嗡作响。

他刚才说明年陛下要第五次巡视天下。

这件事,嬴政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没有对李斯说过,没有对赵高说过,没有对蒙毅说过,没有对朝中任何大臣说过。

这是他心底里一个尚未成型的念头。

巡游天下劳民伤财,朝中大臣反对的不少。

上一次巡游回来之后,他自己也觉得身体大不如前,打算缓一缓。

但荧惑守心、陨石刻字、各地的谶语流言,这一切压在他心头,让他又一次冒出了巡游的念头。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于他自己的脑子里。

连李斯都不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嬴政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

李斯一开始还觉得这个年轻人在胡说八道。

什么第五次巡游天下?

陛下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

自己这个丞相都不知道的事,他一个杜邮亭的黔首怎么可能知道?

但李斯很快就注意到了嬴政的表情。

嬴政坐在木凳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震惊。

李斯认识陛下二十多年,见到陛下震惊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一次还是赵辰说出梁山宫那件事的时候。

李斯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难道陛下真要准备明年巡视天下?

这怎么可能?

自己是帝国丞相,百官之首,这么大的事,陛下为什么不跟自己商量?

那赵辰是怎么知道的?

李斯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不是一层,是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上次赵辰说出梁山宫的事,他还能勉强理解。

那件事毕竟发生过,知情者虽然都被杀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许有一个没被杀的人把消息传出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

连他这个丞相都不知道的事。

这个赵辰,到底是谁?

赵辰看到嬴政的表情,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又说多了。

自己这张嘴,怎么就是管不住。

赵辰连忙咳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紧张。

“老丈,我刚才说的那个,陛下巡游的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我可不会承认是我说的。”

他的语气很急,不像是在开玩笑。

“您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一个字都不要说出去。”

赵辰说到这里,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泄露出去,您我都活不了。我孤身一人,死也就死了。您不一样,您一家子老小,可是都要受到牵连的。”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株连。”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秦律里的株连,不是罚点钱就完事的。

株连是夷三族——父族、母族、妻族,一个不留。

像老丈这种跟李斯有关系的人家,如果真被卷进泄露帝王行踪的案子里,下场只会比普通人更惨。

因为涉案人的身份越高,牵连越广。

嬴政听着赵辰这些话,心里的震惊不但没有退去,反而一层一层地往上翻。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装。

他脸上的紧张是真的。

他说“株连”两个字的时候,眼底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见过无数次的东西。

对秦律深入骨髓的了解。

普通黔首怕犯法,但他们怕的是杀头。

只有真正了解秦律的人,才会怕“株连”。

因为杀头只是死一个人,株连是死一家人、一族群人。

而赵辰,一个住在土坯房里的穷小子,脱口而出的是“株连”。

嬴政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知道梁山宫的事。

知道徐福丹药有毒。

知道蜀地一年两熟。

现在,又知道他要第五次巡游天下。

这件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最终决定的事。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可能知道。

除非……

嬴政没有让自己继续往下想。

于是他收起了脸上的震惊,重新恢复了那种从容淡然的表情。

就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老夫记下了。不会对外人说。”

“只是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嬴政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