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卓卓有余

赵辰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来。

“老丈问的这个,其实是我父亲教的。”

嬴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父亲?”

“是。”赵辰点了点头。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很喜欢算术。家里大大小小的账都是他算,田里收了多少粮,交了多少赋税,剩了多少口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辰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下。

“不光记账。他还喜欢琢磨事情。今年雨水多了收成怎么样,雨水少了收成又怎么样,种子撒密了和撒稀了有什么区别。”

嬴政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搬来咸阳,他又教了我不少。蜀地那边的事情,南越那边的事情,都是他跟我说的。”

嬴政看着赵辰。

“你父亲是怎么知道蜀地和南越的事情的?”

赵辰笑了一下。

“看书看的。”

他说完又摇了摇头。

“只可惜搬来的时候太匆忙,那些书都没能带过来。现在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嬴政点了点头。

这个说法他是相信的。

赵辰的父亲懂农事,赵辰自己也喜欢算术。

这两件事串在一起,赵辰能算出粮食的账、能讲出蜀地两熟的细节,也就说得通了。

只是赵辰的算术能力实在太过于惊艳了。

嬴政心里想着,但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书已经丢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而且他今天来找赵辰,本意也不是为了追究这些。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上次你跟老夫说的那些话,老夫回去想了很久。”

赵辰抬起头看着嬴政。

“你说的徭役的事情,粮食的事情,都说得很好。”

嬴政的语气很平淡,但眉间有股愁容。

“只是老夫这些天心里烦闷得很。”

赵辰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想减少徭役,怕长城修不完。想减少北境的驻军,怕匈奴趁虚而入。想减少南越的驻军,怕百越反叛。”

“什么都不动,粮食又撑不住。”

嬴政抬起头看着赵辰。

“这件事情,怎么解决最好?”

赵辰一听,心里明白了。

原来是上次自己说没有办法的那个问题。

看来是让老丈犯了魔怔。

赵辰笑了一下。

“老丈也不必太过担忧。朝堂上那么多大臣,右丞相、上卿、御史大夫,他们总会想出办法来的。”

“再说了,陛下也会想办法的。”

“老丈你一个寻常富户,操心这些做什么。”

阴嫚坐在旁边的木凳子上,听到赵辰这句话,忍不住看了嬴政一眼。

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坐在他面前的就是始皇帝。

他不知道他口中说的“陛下”就是眼前这个穿着玄色深衣的老者。

阴嫚又看了一眼赵辰。

他刚才说“陛下也会想办法的”的时候,语气稀松平常。

阴嫚心里越发好奇。

父皇和这个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父皇听了他的话,脸上的愁容都缓和了一些。

阴嫚心里的疑问越堆越多。

赵辰看着嬴政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忍。

现在老丈为了这些国事犯愁,吃不好睡不好,只怕身子骨会出更大问题。

赵辰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老丈,你说的这个事情,其实看怎么取舍了。”

嬴政抬起头。

“怎么说?”

“徭役和北境、南越的问题,无非是担心出现连锁反应。”

嬴政眉头皱了一下。

“何为连锁反应?”

赵辰想了想,找了一个嬴政能听懂的说法。

“老丈还记得长平之战吗?”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凝。

“当然记得。”

“当年秦国和赵国在长平对峙。赵括被围,断粮四十六日。”赵辰说道,“赵军为什么会败?不是因为打不过秦军,是因为粮道被断了。粮道一断,四十万大军说垮就垮。”

嬴政没有说话。

“这就是连锁反应。粮道只是一个环节,但这个环节出了问题,后面的所有环节都跟着出问题。”

“粮道断了,士兵就没饭吃。士兵没饭吃,就没有力气打仗。没有力气打仗,就只能投降。一个环节带动下一个环节,最后整个局面全部崩了。”

嬴政听着,点了点头。

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

“现在徭役和驻军也是这个道理。”

“减少徭役,长城修不完。匈奴就能找到口子南下。”

“北境各郡遭殃,朝廷就得派更多的兵去堵口子。”

“那就需要更多的粮草,就要征更多的民夫去运粮。”

“征更多的民夫,种地的人就更少。”

赵辰一口气说下来,语气不急不慢。

“反过来也是一样。减少北境驻军,匈奴就会觉得秦军不行了。”

“匈奴觉得秦军不行了,就会大举南下。”

“大举南下,北境的压力就更大了。”

“减少南越驻军也是一样,百越人会觉得秦军撑不住了,立刻就会反。”

嬴政沉默着。

赵辰说的每一环,他都在心里反复盘算过。

“所以朝堂上的大臣们不敢动。”嬴政说道,“动了任何一个地方,后面的事情谁也兜不住。”

“对。”赵辰点了点头,“但老丈,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连锁反应都是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的。”

嬴政看着赵辰。

“这个前提就是,动了之后没有东西补上去。”

赵辰的语气很平静。

“如果把徭役减了,但没有用别的人去修长城,那当然会出问题。如果把北境驻军减了,但没有用别的法子去防匈奴,那当然也会出问题。”

“但如果减了之后有东西补上呢?”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动。

“补上?”

“平替。”赵辰说道。

嬴政怔了一下。

“平替?”

“就是拿一样东西去替代另一样东西。东西换了,但干的事情一样,效果一样,甚至更好。”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怎么个平替法?”

“先说徭役这一块。”赵辰说道,“徭役最大的问题不是人不够,是征发的时间不对。”

“春天要下种,把人拉走了,地就荒了。”

“夏天要锄草,秋天要收粮,都是农忙的时候。”

“朝廷不管这些,说征就征。人一走,庄稼就完了。”

嬴政没有反驳。

“如果把徭役全部挪到冬天呢?”

嬴政的眉头动了一下。

“冬天田地冻上了,什么都种不了。”

“这个时候把人拉去修城墙、修直道,家里的农活一点不耽误。”

嬴政想了想。

赵辰换了个说法,让嬴政更容易理解。

“打个比方。同样是十万人的徭役。以前的做法是十万人常年待在工地上,一年四季不回家。”

“这十万人地里的活全废了。新的做法是,把这十万人的徭役名额拆开。”

“四十万人,每年冬天三个月,轮流去工地。”

“每个人只干三个月,干完就回家种地。”

嬴政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总数分毫没少。

赵辰继续说道:“这里只需要朝廷保证冬天的物资跟得上,保证那些服徭役的人的生命安全,这一条肯定管用。”

“过去十万人常年服役,一年四季口粮都由官府出。”

“春夏秋冬十二个月,每人每月都要吃粮。”

“改成四十万人只服三个月的冬季徭役,口粮只出三个月。”

“另外九个月的口粮省下来了。”

“拿这省下来的粮食去换麻衣、草鞋,保证冬天让民夫安全度过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