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井底之蛙

阴嫚坐在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赵辰。

她的眼神里是真的有疑惑。

赵辰笑了一下。

“姑娘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一个故事。叫井底之蛙。”

嬴政也抬起了眼。

“说有一口废井,井底住着一只青蛙。”

“这青蛙在井底出生,在井底长大,在井底过了大半辈子。”

“每天抬头看天,就这么大,井口那么大。”

赵辰用两根手指比了个圈。

“它过得很知足。它跟井里的蝌蚪说,我这口井,天下第一。”

赵辰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得意劲儿。

阴嫚嘴角弯了一下。

“有一天,”赵辰的声音忽然放慢了,“从东海来了一只大鳖。”

“这鳖趴在井口往下看了一眼。青蛙抬头一看,好家伙,一个巨大的影子挡住了半边天。”

赵辰换了一副腔调。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阴嫚噗嗤一声。

赵辰又换了一个腔调,浑厚的,慢吞吞的,带着一点憨。

“我是一只鳖。从东海来的。”

“东海?东海有我这口井大吗?”

阴嫚忍不住了,用手捂着嘴笑。

嬴政的目光一直在赵辰脸上,没有移开。

“大鳖怎么说?”阴嫚追问。

赵辰又换回那个浑厚慢吞吞的声音。

“东海啊,一万条大河往里灌,水面不涨一寸。大旱十年,水面不降一分。海底下有山那么深,海面上一眼望不到边。”

他停住了。

停了很久。

阴嫚被他吊得心里着急。

“然后呢?”

赵辰用极轻的声音吐出三个字。

“没法比。”

“我问你,姑娘。”赵辰看着阴嫚,“青蛙听了这三个字,它信吗?”

阴嫚想了想。

“应该不信吧。”

“为什么不信?”

“因为它没见过东海。”

“对。”赵辰说,“它没见过。但它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可能?世界上怎么可能有比我这口井还大的地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阴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只青蛙,它后来看到了吗?”

赵辰沉默了一息。

“我跟你讲另一只青蛙。”

阴嫚眼睛一亮。

“第二只青蛙。也住在一口井里。也是抬头一片圆天。有一天,一只路过的鸟停在井口,低头看了它一眼。”

赵辰换了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

跟第一只青蛙完全不一样。

“喂。鸟。外头有什么?”

然后又换了一个尖细轻快的声音。

“有什么?有山。有河。有稻田。有大海。”

“大海?”

赵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歪了一下头,声音里带着困惑。

“青蛙脑子里没有大海。它脑子里只有井。”

“青蛙蹲在井底。以前它蹲得很踏实。现在它蹲不住了。它满脑子都是鸟说的那些话,山、河、稻田、大海。它没见过。画不出来。”

“它做了个决定。”

“它要爬出去。”

阴嫚屏住了呼吸。

“旁边的青蛙都笑它。”

“你疯了?井底多好啊,有吃有喝有泥巴,爬什么爬?爬出去又怎样?外面说不定什么都没有。”

赵辰说“爬什么爬”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为你好的、恨铁不成钢的劲儿。

活脱脱就是那些劝人别折腾的街坊邻居。

阴嫚听着,忽然觉得这句话耳熟。

似乎在哪里听过。

“但那只青蛙没听。”赵辰说,“它接着爬。”

他拍了一下膝盖。

“站在井沿上,往四周一看。”

赵辰忽然不说话了。

阴嫚等了半天。“然后呢?”

“山。远处一整排的山。以前它见过的最大东西是井口的青苔。现在是山。”

“河。一条白亮亮的河从山那边弯过来。以前它见过的最多水是井底的积水。现在是河。”

“天。不是井口那么大的天。是无边无际的天。”

“它蹲在井沿上,两条腿有点抖。”

赵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它往前跳了一步。又跳了一步。一直往东跳。跳过稻田,跳过水沟,跳过田埂。”

“一路上看见蜻蜓、蝴蝶、水蛇、白鹭。”

“每一样都是没见过的。每一样都在说同一句话:你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终于有一天。”

赵辰的语速忽然放慢。

“它跳到了东海边上。”

“蹲在礁石上。面前一整片蓝色的水。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浪一排一排涌过来,拍在礁石上,溅了它一脸。”

“然后。”

他停了很久。

久到阴嫚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然后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它脑子里所有的词都不够用了。”

阴嫚没有追问。

她就那么看着赵辰,等着。

“后来那只青蛙回井边了吗?”她的声音很轻。

“回了。趴在井口跟底下的青蛙说了那边的世界。”

赵辰换了一个懒洋洋的、拖长了尾音的语气。

“疯了吧你。水刚好没过腿,泥刚好没过脚,不好吗?少来捣乱。”

阴嫚张了张嘴。

她想起刚才赵辰说的那句话:你不信,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出去过。

“姑娘。”赵辰看着阴嫚,“你刚才问我,怎么让没见过的人相信。”

阴嫚用力点头。

“答案就在这儿。”赵辰说,“你跟井底的青蛙说外面有大海,它不信。”

“不是因为大海不存在,不是因为你在骗它。是因为它没见过。你能做的最有用的事情不是跟它解释大海有多大,没用的。”

“它脑子里最大的水域就是井口的积水,你跟它说一万条河灌进去都不涨,它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你能做的,是让它自己想爬出来。”

阴嫚怔怔地看着他。

“或者。”赵辰竖起一根手指,

“让已经爬出来的人,把看见的东西带回去。一只青蛙爬上去,带回来一句话。两只带回来两句。三只五只十只。等爬上去的够多了,底下的青蛙就算自己没上去过,也开始将信将疑。”

“再等几年,爬上去的多到数不清,底下的那些连爬都不用爬了。”

“因为它身边所有的青蛙都在说同一句话:外面真的有大海。”

说完赵辰不再继续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阴嫚看着赵辰。

她从没听过有人这样讲故事。

嬴政一直没说话。

他在想赵辰故事里那只青蛙。

嬴政忽然想到了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第一次听赵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句话太毒了,它戳穿了大秦最深的根基。

但恐惧归恐惧,他信了吗?

没有。

他信的是八百年来的历史。

从周平王东迁到如今,八百年的诸侯、世家、将军,哪一次改朝换代不是上面的人动的手?

晋分三家,田氏代齐,七国并立,变天从来都是贵族的游戏。

黔首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