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货贴补家用

周岳循着血迹穿过两片灌木,在乱石坡前蹲下。

他拨开草叶。泥里只剩几枚蹄印,赤鬃獐踏上石坡,中途换了方向。附近没有断枝,草叶也没被踩倒。

林子深处传来兽吼。

周岳算了算时辰,将短刀插回腰间。

箭囊里还剩九支好箭,肩背阵阵发酸,抬弓要多费两息。再碰上一头毒蝰,他未必躲得开。

他沿原路下山,途中挖了几段黄根,又从背阴处割下一株药藤。藤叶可以止血,送去药铺也能换些铜钱。

走出赤岭,日头已经挨近城墙。

周岳敲响院门,门后传来菜刀磕上门板的声音。

“谁?”

“我。”

院门开了半尺。沈知微抓住他的胳膊,从肩头捏到手腕,又弯腰翻看裤腿。

“怎么才回来?”

“在山里绕了段路。”

周岳把布袋放上灶房案板,三条毒蝰滑出袋口,蛇身仍在扭动。

沈知微退了两步,后腰抵住灶台,菜刀横在身前。

“还活着?”

“蛇头埋在山里了,身子还要动一阵。”

她拿筷子戳了戳蛇尾。蛇尾弹起来,抽中案板边沿。

沈知微往后一躲,小腿撞上木凳。筷子脱手,掉进水盆。

“死了也不安生。”

等蛇身不动了,她才把菜刀放回案板。

蛇胆、蛇皮和毒牙留着换钱,蛇肉拿来炖汤。沈知微烧水剥皮,周岳坐在灶门边,拆下磕坏的箭头,贴着磨刀石来回磨。

第二日,周岳留在家中。

力量从四点涨到五点,他用起来还没分寸。端碗时手上多用了力,木碗裂开一道缝。挑水进院,扁担碰上缸沿,半桶水泼进灶房,冲得柴草满地乱跑。

沈知微卷起裤脚,拿抹布堵住水沟。

“你再使两回劲,家里的碗和水缸全得换。”

“下回注意。”

“这话留给水缸听。”

她拧干抹布,把蛇肉和黑豆倒进瓦罐,添了半截黄根。周岳喝下一碗,肩背渐渐松开。

周岳趁药力还在,拿弓进了院子。

旧弓拉起来轻松了许多。两百步外依旧射不准,二十步内已经准头很好。只是现在院中练上十余次,熟练度才涨一点。还是进山射活物,熟练度涨得更快。

第三日清晨,他又进了赤岭。

周岳不碰大型凶兽,只在外围找山鸡和岩兔。一只山鸡从草窝里蹿起,他把箭头压向树冠下方,等山鸡飞到箭头前方,松开弓弦。

弦声响过,山鸡栽进草丛。

箭从翅根穿过,胸腹没有破口,羽毛也没掉多少。

中午前,他又在土坡下堵住一只岩兔。第一箭射中后腿,岩兔拖着箭钻进草洞。周岳点燃湿草,把烟扇进洞口。岩兔从另一头逃出来,他追上去补了一刀。

山鸡和岩兔卖不了多少铜钱,留下却够两人吃上几日。

回城时,周岳绕到药铺后门,卖掉两张蛇皮、三枚蛇胆和一捆药藤。伙计把东西翻了几遍,开价一百六十文。

“蛇皮破了两处,蛇胆也小。”

“毒牙怎么算?”

“五文一对。”

“三对毒牙十五文,皮、胆和药藤算一百六十五,总共一百八十文。”

伙计掂了掂蛇胆,又把蛇皮摊开查看,数出一百七十五文。

“就这些,多一个子儿也没有。”

周岳收起铜钱,山鸡和岩兔仍挂在腰后。

家里连吃几日粗粮。沈知微嘴上不提,夜里翻身时,肚子总要响上几回。

他去西市买了半斤盐,又添了六支箭。余钱换成两斗黑麦,装进粮袋扛回贫民巷。

“今晚吃兔子。”

周岳把山鸡挂到屋檐下。

沈知微抿住唇,提着岩兔进了灶房。热水浇过兔皮,木盆里冒起热气。锅盖合上没多久,肉香便飘到了院里。

她切下两条兔腿,用荷叶包好。

“给李婆婆送去。”

周岳没有拦。

他中毒昏倒那日,李婆婆帮沈知微把人抬回屋,还借过半碗盐。这份人情该还。

李婆婆只收下一条兔腿,把另一条塞了回来。她隔着院墙喊住沈知微,又递来半罐腌菜。

晚饭吃的是兔肉药汤。

沈知微把药藤根切成薄片,和兔骨一起塞进瓦罐。周岳喝完两碗,感觉肩背又有了力气。

他拿起旧弓拉满,手臂稳托住弓身。

“药藤和肉一起炖,比黄根顶用。”沈知微刷着瓦罐,“明日我跟你去外围,多挖几株回来。”

“不行。”

“我认得药草,挖得也比你快。”

“孙赖子来过?”

木勺磕在瓦罐边上。

“谁跟你讲的?”

“院门外有他的鞋印。左脚后跟缺了一块,昨日堵在巷口时,他穿的就是这双鞋。”

“上午来过。他没敲门,在墙外站了一阵。我抄起菜刀,他便走了。”

“往后别单独出门。给李婆婆送东西,也从墙头递过去。”

“我还能一辈子缩在屋里?”

“先熬过这七日。”

沈知微低头擦着灶台。那块地方早已干净,布巾还在来回蹭。

周岳掏出剩下的铜钱,推到她面前。

“家里有粮有肉,还能挣铜钱。血牙帮的人进不了这道门。”

院外突然响起铜锣。

“各户出来听告!”

坊正手下的差役沿巷敲锣,两名役夫提棍跟在后面。

差役把盖印的告示贴上巷口土墙。

“奉城府令,兽潮阻路,南墙缺口急需修补。人头税提前征收,每人三百文。告示贴出后,七日内交齐。逾期不交,男丁服役,妇人送入官坊做工。”

人群里有人喊:“上个月才收过一次!”

“修城墙是在保你们的命!不愿交的,今晚就滚出石牛城!”

几个孩子扯开嗓子哭起来,四周再没人开口。

差役刚走,巷口跑来一名采药人。他背着空药篓,裤腿沾满泥,扶住墙吐了几口。

“赤岭死人了!”

周围几个相熟的邻居围上去。

“谁死了?”

“何三。”采药人抹掉下巴上的污物,“尸体扔在黑水沟,肚子让人剖开了,药篓还在旁边。伤口是刀砍的,野兽弄不出那样的口子!”

孙赖子从人群后面退到墙根,把铁尺架上肩头,朝何三家的院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