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孙赖子,你等不到明日

“五支够不够?”

“够,粗箭还能用。”

沈知微取出装银钱的布袋,挑出一两银子,余下的塞回砖缝。

周岳把银子按在桌上。

“明早兑成铜钱。六百文交税,三百文买箭,余下的添粮。”

他把药铺送的止血散塞进箭囊,扎紧包口。

“再买两筐木炭。兽潮堵了商路,炭价还得涨。”

“离入冬还有几个月。”

“炭放不坏。真等各家都去抢,价钱就压不住了。”

沈知微把家里的铜钱分成几堆,数完又过了一遍手。

周岳拿草绳串好,分别装进两个钱袋。

天亮后,沈知微取下灶台上方熏着的蛇筋,将最后一张毒蝰皮卷好。山禽尾翎和两截药蟒骨塞进竹篓,麻绳绕过篓口,勒了两圈。

周岳背起竹篓,赶往西市。

蛇筋卖了九十文。

毒蝰皮留着两处刀口,只换来四十五文。制箭铺收下尾翎和几根药蟒骨,给了一百三十文。

周岳把没了弦的旧弓横在柜台上。

“配根弓弦。”

掌柜翻出一根牛筋弦,扣住两端弓梢,膝盖抵着弓身,用力绷紧。

“新弦,三十文。”

“二十五。”

“你连五文都要抠?”

“弓旧,这根弦也在柜里放了半年。”

掌柜骂了两句,收下二十五文。

周岳试拉两回。弓弦贴近脸侧,弓身没有杂响。他松开弦,把旧弓背回肩后。

街口的兑钱铺开了门。

伙计用小秤称过银锭,剪去二十文火耗,推来九百八十枚铜钱。

周岳先去了坊正在南街设下的税棚。

棚前排着两列人。有人抱着铜钱,有人提着养了几年的鸡鸭。

差役坐在棚下,将收来的铜钱倒进木斗。三百文数够,便发下一块刻有姓名的竹牌。

轮到周岳,差役翻开户籍册,在周家名下点了三下。

“周衡、沈知微、周岳。周家三口,九百文。”

“我哥周衡失踪三个月了,没回过城,也没在家吃过一顿饭。”

周岳把自己和沈知微的户籍木牌放到桌上。

“告示收的是在户之人。”

差役拿起木牌,在桌角磕了两下。

“官府没开死亡文书,他的户籍还在。人是死是活,谁给你作证?”

“血牙帮拿着他的借据上门讨债,认定他还活着。你要收他的税,也认定他活着。”

周岳压住户籍册。

“人失踪三个月,坊正连查都不查,收税倒没落下。”

队伍后方的人纷纷往前挤。

提鸡笼的汉子迈出半步,笼里的母鸡扯着嗓子叫。

“我家老二走商半年没回,也得算一个?”

旁边的人跟着喊。

“逃荒的、失踪的全算,一户得交多少?”

“何三刚死在黑水沟,他家的税怎么算?”

质问声从队尾传到棚前。鸡鸭跟着乱叫,几只木笼撞在一处,竹条咯吱作响。

差役抄起木斗,在桌面敲了两下。

“都退回去!”

队伍没退,前面的人又朝棚下挤了两步。

差役捏着两块木牌,迟迟没有落笔。棚柱被人撞了一下,顶上的草屑直往桌上掉。

他把户籍册推到一旁。

“六百文,赶紧交。后面还等着!”

周岳解开草绳,把铜钱倒进木斗。

差役数了两遍,发下两块纳税竹牌,在周岳和沈知微的名字旁盖了印。

周岳收起竹牌,离开税棚。

粮铺里的粟米涨到了八十三文一斗。

他买了两斗,又添半斤盐、六尺棉布和两筐木炭。几样东西合计三百文,掌柜连半把糠都没肯送。

送到贫民巷还要十五文。

周岳省下这笔钱,让粮铺代存半日,背着棉布去了兵器铺。

铺中墙上挂满刀枪,柜台里摆着几排箭头。

掌柜取出一支短粗羽箭。

箭头分出三条棱脊,刃口朝后延出半寸。

“铁料下得足,野猪肩骨也能穿。六十五文一支。”

“五支,三百文。”

“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周岳拿起羽箭,转动箭杆,从箭头查到尾羽。

箭尾偏向一侧,三棱箭头留着锻打毛刺。箭杆靠近尾部的位置,还有一道没刮平的木茬。

“箭杆得修,尾羽也得换。五支三百文,省得你拿回去返工。”

掌柜夺回羽箭,举到窗边翻了两遍。

“买几支箭还挑三拣四。兜里没几个钱,毛病倒不少。”

他嘴上骂着,手里已经把五支箭拍到柜台上。

周岳数出三百文,用麻布包紧三棱箭,压进箭囊底部。

钱袋里只剩二十文。

他刚跨出兵器铺,肩头便挨了一撞。

两名血牙帮众贴上来,一左一右堵住去路。

孙赖子靠在对面酒肆门口,铁尺在手里转了两圈。他朝旁边窄巷偏了偏头,先走进去。

巷内堆着几只破木箱,尽头连着酒肆的排污沟。

周岳跨过木箱,两名帮众守住巷口,将过路人挡在外面。

孙赖子用铁尺挑开箭囊盖口。

“有人讲,你弄到一条金鳞药蟒,卖了八两多?”

“药铺伙计传出去的?”

“石牛城才多大?你背那么大一条蛇进药铺,还瞒得住谁?”

铁尺拨动几支粗箭,箭杆撞得啪啪响。

“药蟒在哪儿捉的?”

“赤岭西坡。”

“明日领我过去。”

周岳抓住箭囊,将铁尺挡在外面。

“那条药蟒追着青翅雉出了草坡,我只碰上这一条。再走一趟,未必找得到蛇窝。”

“你只管领路。找到蛇窝,欠帮里的二十二两,我替你减十两。”

孙赖子凑近半步,衣襟上沾着酒水。

“找不到,你嫂子先跟我回去住几天。”

巷口的两个帮众拍着木箱大笑。

周岳用鞋头拨开脚边的烂菜叶,酒渣顺着污水挤进排水沟。

三息过去,他抬起头。

“西坡路远,得从南边乱石谷绕。你们敢进,我就敢带。”

孙赖子收回铁尺,在他肩头敲了两下。

“明日卯时,南城门外。敢耍老子,我先卸你一条腿。”

三人出了窄巷。

周岳返回粮铺,把粟米和木炭分两趟扛回贫民巷。

沈知微将新买的棉布铺在桌上,照着他的肩宽裁下一块。

“箭买到了?”

周岳把箭囊靠在门边。

“明日还得进山。”

剪刀停在布面上。

沈知微抬头。

“药蟒刚卖出去,就有人找你问路了?”

周岳没开口。

她放下剪刀,扯过箭囊,从底部翻出麻布包。

布角揭开,三条棱脊露在窗下,刃口留着锻打毛刺。

“猎蛇用不上这种箭。”

她重新包好三棱箭。

“孙赖子拦你了?”

“他让我领路。”

“你应了?”

“先应下。”

周岳把两块纳税竹牌放到桌上。

“税钱已经交了。今晚把门守好。他们若来踩路,墙边的碎瓦会响。”

沈知微攥着麻布包,停了几息,将它放回箭囊。

她拿起剪刀,沿着布面继续裁。

入夜,周岳进了灶房。

他从药架底层取出一只封口陶瓶。

瓶中装着赤纹蝰毒。

沈知微剥蛇皮时,从毒牙根部收下毒液,混入锁毒药汁,封在瓶中。

五支三棱箭并排摆在桌上。

周岳用布角蘸取毒液,沿箭头棱脊逐寸擦过。

暗青毒液粘在铁面上,填进锻打留下的毛刺。

剥皮短刀压上磨刀石。

刀刃擦过石面,铁屑落入水中,沉到碗底。

门帘掀开,沈知微端着两碗汤进来。

她放下碗,拿起封口陶瓶掂了掂。

“守院门还用得上蛇毒?”

“孙赖子身边还有两个人。”

周岳盖紧陶瓶,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他们敢翻墙,今晚就得留下人。”

药汤里放了宁神草。

这锅汤原是给周岳压伤痛的。沈知微连着几夜没睡安稳,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汤喝到一半,她的脑袋垂了两回,木勺从手里滑进碗中。

“我在屋里陪你守。”

“你趴在桌边睡,还得我照看。”

周岳扶她进屋。

“院门后顶了桌子,墙边放着菜刀。通往李婆家的木凳也摆好了。”

沈知微躺下后,仍抓着他的袖口。

“别出去。”

“我守到天亮。”

药劲上来,她松开衣袖,手落在被面上。

周岳替她压好被角,在床边坐了一阵。

他绕院走了一圈,查过菜刀、木凳和碎瓦,又守在门后等了半个时辰。

巷里没人经过。

周岳背上箭囊,拿起重新配好弓弦的旧弓,踩住墙角木箱,翻出院墙。

南墙的缺口还没修好。

守墙甲卒都聚在运送石料的正路上,废砖堆后只留两盏风灯。

周岳贴着砖堆绕过去,从城墙下的旧排水口爬到城外。

洞口藏在荒草后,里面塞满碎石,只容一人伏身通过。

血牙帮的赌坊设在义庄旁。

白日挂着棺材铺的牌子,入夜便在后院开赌。

周岳绕到义庄后方,踩住老槐树垂下的枝杈,往上攀了几层。

几根粗槐枝伸进赌坊后院,叶片遮住他的肩背。

后院摆着四张酒桌,七八个人围桌喝酒。

孙赖子坐在正中,一只脚踩着长凳。酒碗送到嘴边,半碗酒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何三家的丫头让周家小子拦下了。等他进山死了,两家一起收。”

旁边的人放下骰盅。

“何三没借银子,那借据怎么弄?”

“按个手印,再盖个红印。欠多少,还不由咱们写?”

孙赖子抓起桌上的花生,连壳塞进嘴里嚼。

“去年闹灾,城外来了多少流民。男人扔去矿上,女人送进内城牙行。谁查过一张契纸?”

另一名帮众喝掉碗里的酒。

“周家那个寡妇卖给哪家?”

“先留在赌坊。等弟兄们玩够了,再送牙行。”

他拿筷子敲着酒碗。

“那张脸,少说也值五十两。”

酒桌边的人拍桌大笑。

几只酒碗撞在一起,酒水顺着桌角往下淌。

槐叶后,周岳托起旧弓。

麻布包平放在树杈上。

五支三棱箭排在他腿边,箭头涂满赤纹蝰毒。

周岳抽出第一支箭,搭上弓弦。

箭头越过灯火,对准孙赖子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