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明日御前验马,今晚它却站不起来

“押去侧营,单独看管。”

霍去病一声令下,羽林卫架起冯七,从马棚后门押了出去。

焚草的浅坑也得收拾。众人铲土填坑,赶在天亮前踩平。草灰埋在土下,鞋踩上去还能烘热脚底。

张汤赶到上林苑时,押送冯七的囚车还停在侧营外。

他没有先审冯七,领着属吏直奔马棚。

三张木盘摆在棚内,分别装着两包可疑粉末、黑鬃马吐出的草团,以及从马槽木缝中刮出的碎叶。旁边放着干苜蓿和青贮样品。每份证物下都压着木牌,取证时辰、地点、经手人写得清楚。

马医逐项讲明来源,又把几片草叶浸入清水,展开铺在白布上。

张汤拿起木夹,拨开草团里的深色碎叶。

乌头叶边尚有韧性,断口还在渗汁。干苜蓿入库前晒透了,拿手一捻便碎。青贮经过窖藏,叶面留着酸气,颜色也对不上。

“苜蓿晒干入库,这些乌头刚采下没多久。”

张汤放下木夹,又查过马槽里刮出的草屑。

“物证足够。毒草由人投入马槽,与苜蓿、青贮无关。廷尉府暂不封毁试验田。”

赵农官吐出憋了半天的气,肩膀也垮了下来。

他正要开口,张汤已经转向众人。

“冯七只负责动手。旧木符从何处得来,蒙面人是谁,都得往下查。”

他点了杜成和几名守卫。

“明日,参与投料、转移军马、保管证物的人全部到场,分开陈述。谁也不许提前对口供。”

宋微明开口:“张大人怀疑我们串供?”

“本官只信能互相印证的证词。”

张汤在杜成和赵农官面前停下。

“谁敢在廷尉府撒谎,本官有的是办法,帮他把漏掉的事记起来。”

杜成肩背绷紧,朝马槽边挪了半步。

宋微明拱手。

“也请张大人守好冯七。此人若死在廷尉府,旧木符的来处便断了。”

张汤回过身。

“你在教本官办案?”

“在下提醒一句。冯七昨夜咬过毒丸。”

“活人进了廷尉府,不会无故变成尸首。”

张汤抬手,命属吏检查冯七身上的绳索,又撬开他的嘴,查过牙缝和舌下。

车轮碾过营道,停在马棚外。

一名宫使领着六名卫士下车,跨进棚中。

“陛下口谕。”

众人跪了一地。

“明日辰时,陛下亲临上林苑,查验新草料与军马试验。”

宋微明伸手接旨,手停在半空。

“明日?”

宫使低头回话。

“天幕所言已经传遍郡县。朝中在问,军中也在问。陛下不愿再等,明日亲自验马。”

口谕传完,宫使领人回宫复命。

宋微明仍跪在原处,面前立着四块记录木牌。

一个月的试验才做了十二日。

黑鬃马刚从乌头毒下救回来,新料组只剩一匹马能参加查验。十二日的数据,明日便要摆到刘彻面前。

说好的一个月,还剩十八日。皇帝已经来收结果了。

宋微明站起身,叫住赵农官。

“把这十二日的测量文书全部整理出来。投料量、剩料、腹围、训练后的恢复时长,按日期排好。”

赵农官点头:“昨夜缺的记录,要不要补上?”

“不补。”

宋微明按住他手里的木板。

“原先写了什么便交什么。缺了就空着。谁敢改一个字,明日自己向陛下解释。”

赵农官抱紧木板。

“明日用哪两匹马?”

“新料组的栗色马,对照组的青灰马。”

赵农官转身要走,宋微明又叫住他。

“今晚停训,饮水和投料照旧。两匹马交给同一批人照料,料从同一处取,水从同一口井打。每个环节都要有人核验,明日回话才不会乱。”

“下官这就去办。”

赵农官抱着木板跑出马棚。

苑中众人各领差事。日头落到墙后,竹简才整理完一半。

宋微明走到草席旁。

黑鬃马已经醒了,马头能够抬起,前腿还压在腹下。

马医和杜成分立两侧,托住马身,准备扶它起来。前腿刚摆正,马腹又压回草席。

“残毒伤了脏腑。”

马医摸过它的腹部,又检查舌头。

“命保住了。腿脚和耐力能恢复多少,眼下没法定。”

黑鬃马喉间滚出粗响,腹部绷紧,四条腿蹬了几下,把草席推起一道褶。

杜成赶紧跪下,按住马头。

宋微明也跪到草席边,查过木桶里的剩水,又拨开旁边的排泄物。

“炭灰水先停。再灌下去,毒还没排净,马胃先伤了。”

她指向旁边的软料。

“温水少量喂。软料先送一口,咽下去再添。吃了多少,吐了多少,几时排泄,全写在木牌上。”

马医应下,朝棚门偏了偏头。

“宋大人,明日陛下验马,要不要把它移去后棚?”

“不移。”

“陛下进门便能见到。”

“见到便见到。”

宋微明铺平黑鬃马身下的草席。

“马中毒是事实,冯七落网也是事实。今日藏起来,明日让张大人查出,咱们还得多领一条遮掩事故的罪。”

她又指向封存的木盘。

“病马、毒草、物证,一件都不能少。”

甲叶撞上棚门。

霍去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亲卫。

“投毒经过由我向陛下说明。军印是我盖的,羽林卫也是我调的。”

宋微明站起身。

“试验由我负责。”

“你的责任是证明草料有没有用。”

“病马也在试验里。”

霍去病走到她面前,扣住她的胳膊,将人从草席边提起来。

“你从昨日守到现在,饭没吃,觉也没睡。明日在陛下面前倒下,谁替你回话?”

“赵农官能讲测量,马医能讲救治,杜成能讲投料。”

“那你去睡。”

“我还要检查跑道。”

宋微明抽回胳膊,才走两步,右腿便撑不住了。膝弯一折,肩膀撞上木栏,挂在栏杆上的水瓢掉进泥里。

霍去病没再跟她争。

他托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拦住她的腰,把人带到马棚外的草垛旁。

“坐下。”

“我没空。”

霍去病将她按到草垛上,解下披风盖住她的肩膀。

“睡半个时辰。”

“跑道还没有查。”

“你敢起来,我就让人拿绳绑你。”

宋微明裹紧披风,靠上草垛。

皮革味、干草味和烟灰味混在一起。她熬了一昼夜,眼皮已经抬不起来,嘴上还不肯服软。

“你把军印按在公文上,明日还要替我向陛下回话。”

她仰起头。

“霍校尉这么爱替我担责,干脆来农业局算了。”

“农业局是什么?”

“管种地的地方。”

“不去。”

“那你为何不揭发我?”

霍去病站在草垛前,没有回答。

油灯映着他的肩甲,腰间红缨让夜风吹得来回摆动。

宋微明又开口:“那夜在营帐里,你只要喊一声,我早被押进廷尉府了。”

“军马出事,你也能说责任在我。为何还要盖自己的军印?”

霍去病低头理了理刀鞘上的系带,过了一阵才回她。

“你先把答应陛下的马养好。”

他拉起披风一角,盖住她滑开的肩膀。

“等你哪天不再日日念叨掉脑袋,我再答你。”

棚内传出一声马嘶。

宋微明掀开披风就要起身。

霍去病抬手按住她的肩。

“坐着。”

两人转向马棚。

黑鬃马用前腿撑住草席,马颈扬起。杜成和马医扶住两侧,托着马腹往上抬。

后腿连蹬几下,草席从蹄下滑开。黑鬃马晃了两回,腹部终于离开地面。

杜成咧开嘴。

“站住了!”

马医仍托着马腹。

“先别让它走。能站是好事,腿上还使不上力。”

宋微明抓着披风起身,刚走到棚门,营道前方亮起一排火把。

车驾驶入苑门,羽林卫分列两侧。马蹄、车轮和甲衣碰撞声挤满营道。

宋微明停下脚。

宫使传的是明日辰时。

刘彻怎么今晚就来了?

前方骑手勒住战马,高声传报。

“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