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自卑心事
初听到裴淮宴吃坏了东西、一病不起的消息时,裴庾欢还略微有些疑惑,总觉得这事发生的时机太巧了。
直到傍晚,裴颜茹再次带着张士诚前来拜访时,她就知道裴淮宴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是出自谁手了。
裴颜茹平时虽然看起来骄横天真,但真正动起手来,哪怕是对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也毫不留情。
裴庾欢能感觉到她的孤注一掷。
她很期待这个二妹为她带来的“证据”。
张士诚本是不想来的。
重返维扬书院的这几日,裴淮安明显开始有意疏远他了。
两人同窗多年,裴淮安一直很照顾他。
张士诚自恃文采斐然,才能引得裴淮安这样品节高尚的人青睐。
裴淮安突然变了态度,让张士诚心里很不舒服。
他担心与裴颜茹这些事牵扯太深,会影响他的声誉,可又记挂那张长长的嫁妆单子。
张士诚自认不是个贪财之人,只是他过去的日子过得太过清贫。
往后入仕之路又任重道远。
他想到家中父母,若能托裴颜茹的福,早过上一日好日子,也算他尽孝了。
所以纵然心中再不情愿,今日,他也还是跟着裴颜茹来了。
裴庾欢还是上次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但这次裴颜茹要客气很多,她提前在门房处,告知了婢女自己的来意,而后便在院门外一直等着,等裴庾欢遣了人过来,允她进门后,她才带着张士诚,随婢女一同步入院中。
裴颜茹知礼。
裴庾欢也以礼相待。
没再将人晾在院子里。
而是在正厅坐着,让婢女引二人入客位。
甚至还给她二人上了一壶热茶。
裴颜茹更加紧张。
她知自己的婚姻大事和往后荣辱都要看裴庾欢今日的心情,就算想要摆出自己以往那副骄横的姿态,来扮猪吃老虎,气势上也矮了三分。
她端着茶碗,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与裴庾欢这种满腹坏水的人多说无益,放下茶杯便开门见山:
“前几日,你说家里铺子亏钱又欠债,说我娘是吞了账上的银子给我添的嫁妆,根本是胡说八道,证据我都找来了,就在这账本之中!”
裴颜茹边说边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厚厚的册子。
册封用靛蓝色缎布装订,上面没有题字。
裴庾欢看到那本册子,眼神不动声色地沉了下去。
秋石上前,从裴颜茹手中接过,递给裴庾欢。
裴庾欢简略地翻了两页,便将册子收到了自己袖中。
再次抬眸看向裴颜茹时,她眼底多了几分笑意。
“瞧着,是与我在铺子中看到的账本不一样。”
听到她这话,张士诚提着的心落了下去。
裴家的生意没出问题,那他的未婚妻室就还是扬州第一富户出身。
裴颜茹却不敢放松分毫。
她已经按阿娘所说的,向裴庾欢献上了诚意。
那她必须要当场拿到她的“报酬”。
所以,裴颜茹吊起眼梢,再次开口:
“裴庾欢,这下,你总没有理由扣着我的嫁妆不给了吧?”
裴庾欢眼神在她和张士诚身上来回转了下,便笑眯眯地开口:
“说起来,我回扬州不过几日,家中琐事又太多,我还一直没腾出空来问问二妹,你与张家公子的婚期定下来了吗,定在了哪一日?”
这话裴颜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好回。
她身边跟着的丫鬟谷雨道:
“回大小姐的话,我家小姐与张公子的婚期,原是定在今年夏天,夫人说要寻个黄道吉日,便还没定下具体的日子。”
她这话是裴颜茹教她说的。
如今已三月末,要赶春天办婚事肯定来不及了。
夏日是最快的。
她今年年初刚过及笄。
母亲本是只与张家说定,要在今年完婚。
裴颜茹不想再等,不想夜长梦多,便提前教了谷雨说辞,让她说夏日。
裴庾欢听了自然心中有数。
这事虽与张士诚知晓的略有不同,但这婚事本就是季姝主导的,季姝私下与家人提过心仪的日子也正常。
所以张士诚只是略感意外,并没有说什么。
想到裴颜茹那张长长的嫁妆,他也觉得早些将人迎进门也没什么不好的。
反正他与颜茹相识多年,感情深厚,也该修成正果了。
裴庾欢指尖拈着青釉茶盖,在杯口上轻轻旋磨。
伴随着泠泠清响,她笑意更甚:
“夏天,夏天好,夏天的吉日有许多,我想着五月初八便是个好日子。如今裴家由我当家,这二婶没来得及为二妹定下的婚期,不如由我帮你们定了,如何?”
裴颜茹闻言,胸口“砰砰砰”得猛跳了三下。
她以为裴庾欢还会再提些刁钻条件为难自己,毕竟阿娘只是与她有些龃龉,她便伙同县丞将阿娘送进了大牢。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件事居然能定的这么轻巧,这么顺利。
裴庾欢竟然真的愿意为她向张士诚定下婚期?
这婚期定的这样紧,张士诚也有些意外,他总觉得裴家近日事多,想再留些时间观察,便下意识推脱:
“如此仓促,恐会怠慢了颜茹。”
裴颜茹剜他一眼,心里着急,又不能说,只眼巴巴地望着裴庾欢,希望她千万不要被张士诚带歪了。
一定要坚持五月初八。
五月初八,多好的日子!
裴庾欢放下茶碗,不提急与不急,只幽幽道:
“二妹的嫁妆,我这个做大姐姐的,也会替你添置一些,聊表心意。”
裴颜茹愣了下。
她悄悄去看张士诚。
便见方才还有些犹豫的张士诚,这一刻又变了脸色。
他眼神中,短促的掂量一闪而过,那是一种裴颜茹再熟悉不过的权衡利弊。
下一息,他便对裴庾欢拱手行礼:
“如此这般,裴小姐对颜茹有心了。我今日便回家告知母亲,请她上门与裴小姐商定此事。”
他仍旧一派风光霁月的清明姿态。
裴颜茹却暗中绞住了衣袖。
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将她笼罩,她恨裴庾欢,为何能将人心看得这样清楚。
看穿了她的筹谋不说,甚至还看透了张士诚的虚伪和市侩。
自己执意要嫁的夫君,在裴庾欢眼中却是个可以如此轻易拿捏的凡夫俗子。
那种无法言说却又无法选择的自卑,在这一刻深深地烙印在裴颜茹心中,带着她对裴庾欢的恨,孜孜不倦地燃烧了许多年。
扰得她夜不能寐的婚事,就这样定下了。
入夜,独自返回屋中的裴颜茹,放下床幔,挑起夜灯,从床榻下的缝隙中摸出一本册子,悄悄翻起来看。
这是她从父亲暗格中藏着的那本账本上誊抄出来的。
她知道裴庾欢心细如发,不敢拿假的欺瞒她,将真的那本交给了她。
可她裴颜茹也不是个傻子。
裴家数十个铺子的账目,怎么可能在一本账本上面记清楚?
今日她在书房摸到那本薄薄的册子时,就知道事有蹊跷。
阿娘有事瞒着她。
阿娘想让她交给裴庾欢去示好的册子,根本就不是裴家铺子的账本。
可上面写的这一笔又一笔,记得又确实是某个账目。
裴颜茹看不出这是什么,想到这是父亲不惜在书房做了暗格守着的,又是裴庾欢想要的,就忍不住着手誊抄了一份,留在自己手里。
起初她只是想做个保险,怕裴庾欢拿了东西赖账,不帮她搞定婚事。
但现在,幽暗的夜幕中,裴颜茹看着那一笔笔账目,她觉得她得将它留着。
留到某个她能借它再为自己牟一笔利的时机。
或许她还有机会,赢过裴庾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