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豁出性命
山匪迟迟没有行动。
裴庾欢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差点以为自己要失败了。
正在拼命思考,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直到血腥味传到她的鼻子里。
她才忽然意识到,她用草盾防箭,却在这个细节上出了纰漏。
匪盗看不清,却能闻得到。
他们杀人无数,闻不到血味,定然心中起疑。
现在,是谁在帮她补纰漏?
敌还是友?
裴庾欢正在思考,忽然杀声四起。
山头接连亮起火把。
像火蛇又似渔网,在漆黑的林影中直冲车队奔来。
裴庾欢全身紧绷。
她想,他们会先杀人。
前后五辆车上没有人,他们一定会分散着去找中箭的尸体。
这帮匪盗非常机警,痕迹擦得很干净。
裴庾欢查了他们两年,也没能搞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头领又是谁。
她只能等。
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
若是让头领跑了,只怕是再难寻到。
与她随行的众人也知晓其中的厉害。
便是匪盗的脚步已经逼近到几十步外,他们依然紧紧贴着车厢,靠着车底,始终没敢妄动。
骑马奔下来后,霍伤才重新看清,这商队确实有些蹊跷。
他料想中的那些被箭插成刺猬的尸体,并没有横在周围。
血腥味很浓。
地上却不见血迹。
没有拖动爬行的痕迹。
车前的马已经被卸了,可能是怕惊了车,全都瑟缩在队尾一隅。
马车两头照得极亮。
中间却隐没在黑暗中。
让人看不清其中虚实。
汇聚而来的三十余人皆跟他身后,等他的命令。
霍伤仍旧谨慎。
他打了个手势。
后排跟着的手下便捏着缰绳齐步后撤。
拿出身上的弓,拉满,对着那十辆未点火把的车。
霍伤退到人群间。
他又一摆手,数十手下率先下马,抽出大刀,拿着火把向车厢逼近。
笼罩在十驾马车上的阴影,逐渐被他们手上的火把驱逐。
霍伤双眼炯炯,一眨不眨地看着。
在逼到车厢一侧时,山匪们举起刀,冲车底和车厢刺了进去。
长刀扎穿车厢。
手感却很奇怪。
没有惨叫声。
霍伤皱了眉头。
山匪正欲抽刀。
刀身却被一股力道扯住了。
他们登时警觉,刚要大喊车上有诈,一声刺耳的哨声忽然在中间的车厢中炸开。
车帘当即被掀开,数十护卫闻哨而动,两两配合,一人泼酒,一人砸布袋,动作迅猛到山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刺鼻的酒味灌了满头。
他们意识到什么,想要后撤,已然来不及。
车上的护卫瞄的是他们手中的火把!
当布袋擦着火苗砸到匪盗身上时,火星在刹那间炸开,瞬间点燃胸甲外露出的布衣,蓝红相间的火蛇一窜而起。
被砸中的匪盗刹那间被火球吞噬。
“啊!”
“啊——!!”
“救命——!”
“救命!!!”
凄厉的尖叫立刻刺穿天际。
马匹被火球惊得高扬马蹄,疯狂摇摆着身体,将马背上的火人尽数甩落。
连带后面的马都被这火势惊得一阵混乱。
霍伤紧紧勒住缰绳,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车里竟然会有这样的埋伏。
在空气中炸开的,是硝石粉和硫磺的臭味。
这娘们是冲着他们来的!
霍伤眉头一紧,杀意四起,当即怒吼一声“放箭!”
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箭雨便再次砸向马车。
这次距离近,车厢都被这力道砸得微微晃动。
霍伤知道人就藏在这车上。
他们已经将车队团团围起,一只苍蝇都跑不出去。
可方才被点燃的数人呈火球状在地上打滚奔逃,反倒形成一道屏障,逼得剩下二十人不断往后退。
马在畏惧。
人也是。
箭并没有刺穿车上藏着的人。
显然车厢里有防备。
他们不知这帮商户还能丢出什么。
这些车显然有备而来。
车体都提前裹了薄铜。
火人靠上去都没把车点着。
他们的马却被逼得节节后退,生怕引火上身。
也有方才扔火泼油撤退不及时的,被砍伤从车上滚了下去的。
现在正缩在车底,不敢妄动。
两边都在对峙。
霍伤眼底闪着狠光。
八个火人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
焦肉的恶臭叫人作呕。
他从来没有折损过这么多兄弟。
尤其是在坝州兵乱被平之后。
手下忠诚之人已然难寻。
此番不过是劫个财,竟然让他死了八个兄弟。
霍伤槽牙磨得嘎吱响。
理智却仍在愤怒之上。
肥羊就在面前。
被他们围得穷途末路。
可这车人明显有问题。
陷阱设的又狠又准。
几息便让他损失这么大。
到底是吃,还是跑?
他在心中权衡。
裴庾欢紧贴在草盾旁,听着车外箭势渐小,对面却迟迟不攻。
她心急了。
若是对方过于谨慎,只因此一击,就撤退跑了。
那她至今的筹谋,便要尽数付之东流!
绝对不可以!
待到箭的攻势彻底结束。
裴庾欢心一狠,她咬住牙,直接掀开车帘冲了出去。
夜风狂乱的马车之上。
她站在火烬飘荡的车梁上,扫视团团包围在外的山匪。
霍伤捏着绳子的手顿住了。
裴庾欢的视线也在这一刻,穿越人群,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一眼便能认出,他是这帮山匪的头领,是她寻了两年的仇人!
他比她想的要年轻。
身高而壮。
眼锐利而阴毒。
留络腮胡,身披甲衣。
立在人群中。
最杀人不眨眼,却又最贪生怕死。
裴庾欢冷哼一声,冲他破口大骂:
“你这个只敢以多欺少、以强凌弱的胆小鼠辈,真以为杀人的债不用拿命偿吗?我今日就来取你狗命!”
她清冷凌厉的声音穿破黑夜,骂到霍伤耳中。
霍伤没有动。
山匪扬起了弓。
还不够。
裴庾欢咬住嘴唇。
这个男人不为愤怒所驱使。
自己这个饵的分量,还不足够让他放松警惕。
她紧咬牙关,欲要再骂。
黄志坚却在这一刻,与她一同站到了马车外。
“狗贼,爷爷今日等的便是你们这帮孬种!还不速速拿你狗命祭奠老爷夫人在天之灵!”
不止是他。
前后马车上,无数人拿着刀棍钻了出来。
他们知道。
面对如此狡诈的敌人,只有豁出性命,才能引君入瓮。
他们拼了!
“狗贼!”
“孬种!”
“挨千刀的玩意!”
“你们去死吧!”
眼见藏在车厢里的人一个又一个冒出来。
霍伤拉满的警觉,慢慢放了下去。
不是军中的人。
甚至不是镖行。
不过商队寻常护卫。
花了点小心思。
真以为能杀得了他?
霍伤打消了撤退的心,他冷哼一声,扬手道:
“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