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一根铜簪

“两位大人,昨夜商队便是在此处遭了匪祸。”

先一步赶来的坝州巡检使走在前面,为陆云野和许知言引路。

哪怕散了一夜,现场的气味仍旧臭气熏天,尤其是那些焦肉的味道,刺激得许知言阵阵反胃。

他抽了帕子在口鼻处掩着,勉强跟在巡检使后面去查看现场境况。

除了焦尸外,被长箭贯穿、遭大刀砍伤的血肉尸体也有七八具。

看穿着都是商队的成员。

“还活着的伤者已经被送到最近的磐石县去医治了。还有些不肯走的,口口声声求我们救救他们小姐,听闻是,有一位与商队同行的小姐,被匪徒劫走了。”

许知言听着巡检使的汇报,眉头皱起,脸上一片惋惜。

女人被山匪劫走,就算救回来,也多半活不了了。

他跟着问道:“听闻这是从扬州来的裴家商队,被劫走的可是裴家的小姐?”

巡检使眼眸闪了闪,有些为难地开口:

“似是不是。商队的都说,他们此行从扬州出发,是要去常州接一位苏家小姐,送往京城寻亲。昨夜被劫走的,是那位苏家小姐。”

“如此这般,真是可怜。”

许知言轻叹一声,略感唏嘘。

独自一人往京城去寻亲,多半是失了家人的孤女。

本就孤苦可怜,现下还遇到这种事,果然红颜薄命。

他正欲吩咐身后之人给后方的大部队留信,一受了轻伤的商队侍卫,忽然穿过外围守卫,扑着跪倒在他面前。

侍卫看出了他官首的身份,便哭着磕头恳求道:

“大人!大人!求您救救苏小姐!她是英国公府老夫人家的表亲小姐,她此番往京城去,就是要去投奔英国公府的,她若是出了事,小的们全都脑袋不保,求大人您千万要将她救回来!”

许知言闻言,看向那侍卫的眼神难掩惊讶:

“英国公府?”

他知道英国公府的顾老太太出身常州名门顾氏。

可苏家是哪一户人家?

为何会突然冒出一个英国公府的表小姐?

许知言的神色一下就凝重了。

如今四座国公府都因夺嫡一事而关系微妙。

偏偏他有个驸马的身份,自动与东宫连成一脉。

若是这件事处理不好,让英国公府拿捏了话柄,麻烦事可就接踵而至了。

许知言这人别的不怕,最怕麻烦。

他不想挨骂,表情立刻就认真了:

“竟有这种事?你莫慌,先起来,把车队的人聚集到一起,我要挨个问明昨夜的情况。”

许知言越过巡检使,大步向前。

巡检使自然不敢怠慢,快步跟在他身后,向下布置这位监察刺史的安排。

陆云野没有跟上去。

他抬眸看了眼天上的鸟和远处的山。

时辰似乎差不多了。

他收回眼神,快步走向陈蛮所在的马车。

陈蛮正在思索侍卫与许知言的这一番话。

她见过死人,闹饥荒饿死的,让地主打死的,闹兵乱时被牵连的,还有被山匪砍死的。

尤其是她小时候,常州地界闹马匪闹得厉害,隔三差五就有马匪来村子里打家劫舍。

传闻还有专门抢小女孩回寨子的。

只是陈蛮没有遇到。

但死的这么惨烈的,她确实是第一次见。

焦尸她不敢看。

地上那些残破的肢体和握着刀的侍卫,奋战而死的模样看着也叫人心酸。

这是裴家的商队。

那死的就是裴家的人。

陈蛮偷偷去看坐在外面驾车的春梨。

春梨背对着她,陈蛮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捏着缰绳的手,似是用力到关节都泛了青白。

陈蛮便知晓,这些死尸之中或许还有春梨认识的人。

那这场匪祸,到底是在裴小姐的计划中,还是计划外呢?

裴小姐又去了哪里呢?

陈蛮打从心底里觉得裴庾欢厉害,她不信她会毫无防备地遭遇这种事。

但也同样不信她会为了自己的计划,让这么多家仆惨死于山匪之手。

她正在想着这些,就听到裴家侍卫与许知言的那一串对话——“苏家小姐”昨夜在这起匪祸中,被劫匪绑上了山。

陈蛮惊呆了。

如果有一位小姐被绑了。

绝对不是“苏家小姐”。

只可能是裴小姐。

可为何裴家商队的人会这么说?

难道裴小姐是故意以“苏玥钦”的身份被绑匪劫走的?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计划,值得裴小姐这样铤而走险?

往山匪窝走一遭,简直是在玩命!

难不成,连这些劫车的山匪都是裴小姐的人?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立刻被陈蛮否决了。

瞧着地上那惨烈的景象,昨夜是血肉相搏过的。

山匪显然就是山匪,绝不可能是裴小姐的人。

裴小姐却被这样穷凶极恶的匪徒抓走了……

陈蛮的心一下就揪了起来。

她正欲去问春梨,便见陆云野大步流星地冲她走了过来。

不等她说话,他直接跳上车,把她按到了车厢里。

车帘落下。

被粮袋填满的逼仄空间,陆云野逼到她身前。

陈蛮头发都被吓飞,要问什么,却先被陆云野的大手堵住了嘴。

他指肚带茧,贴在她的嘴唇上,陈蛮霎那间心跳如鼓。

“我们要入山匪营,救裴小姐。她顶着你的身份去,所以你也得去,在匪窝被救回来,这才合理。但这次,有许知言这个变数在,他定会跟着上山,不能让他看到你的样貌。我不能护你,只能由春梨带你,走另一条路,在营寨汇合,你能记住吗?”

他声音压得低,深色的双眸紧紧盯着她。

像是在向她交代计划,又像是在向她索要承诺。

陈蛮当然只能答应。

她用力地点头。

无论裴小姐的计划是什么,去匪窝将裴小姐救出来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添乱。

陆云野却还是不放心。

他看了她很久,忽的从怀中抽了根簪子出来,放到她手心。

“阿蛮,别逃跑。”

他反反复复地望着她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什么陈蛮不敢多看,

只是说完这话后,陆云野不等她回答,便松开手,径直转身出了马车。

速度之快,带动车帘涌进一串冷冽的晨风。

车上的陈蛮,靠在粮袋上,惊慌失措,满目愕然。

她低头去看手中的钗子,一根普通的桐钗,插在头发上时不出端倪,只是尖端被刻意打磨得光滑尖锐,若遇到险况,随时取下,于猝不及防间,或可绝地逢生。

这样的钗子,陆云远也曾送过一根给她。

陈蛮疑惑地看着那面因陆云野的离去而摇晃不止的车帘。

心底涌现前所未有的巨大困惑。

陆云野为什么要在上山前入匪窝前,给她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