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眼神不好
早在半月多以前,英国公府大夫人程玉珠就收到了信报,说苏家小姐已从常州启程,与一扬州商队同行,往京城来。
程玉珠知道丈夫的心思,也知道贵妃的心思,更是不能让婆母挑出错处。
所以她便早早地置办好了一切,只等这位苏小姐入府。
然而,第二封信报紧接着传来。
商队在坝州遭了匪祸,死了不少人,山匪没劫车,只劫走了车队中的一位小姐。
若山匪能顺手把那姑娘杀了倒还好,但想到当年之事,程玉珠就猜到这事不会解决的那么轻巧。
在坝州这地方动手,还只劫人不劫财,指定是从信王府逃走的那些,是听到了风声,以为苏玥钦是信王的遗孤,不惜铤而走险,行此歹事。
若让他们得逞了,这事也麻烦。
好在第三封信报送来了好消息,人第三日就被救回来了。
领队的是驸马许知言和陆家的老二陆云野。
陆家姑且不说。
许知言参与了这事,其中细节便瞒不过东宫了。
程玉珠知道,她的动作得更快些,更不动声色些。
她望着眼前俯身行礼的俏丽女子,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一路奔波,累着了吧,快过来,让舅母好好瞧瞧。”
顾老太太把这位苏小姐当做是自己母家人,程玉珠便毫不避讳地,亲昵地自称一句“舅母”。
她面圆眼细,保养得皮肤白嫩细腻,圆润的长相,笑起来似菩萨般温和宽厚。
陈蛮跟着心中一动,感激又受宠若惊般地回了句:
“谢谢舅母挂念。路途虽远,但能得老太太恩典,有幸入府一见,便不觉得疲累了。”
她声音轻柔。
与外表一般柔顺。
瞧着心无城府,又带着些许羞赧。
在一袭藕粉衣裙的映衬下,很是讨人喜欢。
坐在一旁的二房夫人魏芸和程玉珠的长媳妇佟佳晚看着她的眼神都带上了笑意。
唯有坐在程玉珠身边的萧芷卿支着下巴,露出几分不悦。
她想,母亲自称“舅母”,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这个苏玥钦若是懂规矩,合该推辞了才是。
一个连姓氏都跟她们家没有关系的小门小户,敢如此堂而皇之地登门打秋风,还做这言笑晏晏的扭捏姿态,真是不知廉耻。
她不高兴,便挂着一张脸,待陈蛮如程玉珠所说,走到面前时,颇为嫌弃地开口:
“说来我祖母出身名门顾氏,族中从无苏氏族人,你能入我们英国公府的大门,确实是祖母开恩,三生有幸了。”
“卿儿”,程玉珠听到,立刻出声制止:“玥钦初来乍到,不可无礼。”
坐于魏芸身侧的二房长女萧芷林也跟着笑道:
“就是呀,四姐姐,你这些话家中相熟的姊妹知道你是性子顽皮爱打趣人,苏家姐姐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赶人呢。”
二房虽没大房得势,但萧芷卿这位二叔萧德谦差事办的好,年前升了户部侍郎,虽只是个四品,但武将世家里能出个文官已属不易。
又能予以表哥助力,很得祖母夸赞。
连带着二房的腰板都硬了几分。
以前的萧芷林是不敢议论她的事的。
但这句说的算是萧芷卿的心里话,她便不管萧芷林,只去打量这位“表姐”,想瞧她难堪。
陈蛮当然不难堪。
她对自己的来历再清楚不过了。
这位国公府小姐说的简直句句在理。
但她现在是个脸皮很薄的大家小姐,噢不对,是小家小姐,她肯定要“羞愧难当”。
陈蛮立刻憋红了双颊,为难地低下头:
“是不敢唤舅母,玥钦逾矩了。”
春梨最爱演戏,一看陈蛮演起来了,她也跟着低头咬唇红眼圈,一气呵成。
两人相依为命的姿态,跃然眼前。
萧芷卿笑着靠到程玉珠肩上:
“母亲您瞧,苏小姐当真了。”
“你啊”,程玉珠宠溺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对陈蛮道:
“这丫头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她顽劣惯了,嘴上没个把门的,就爱与姊妹们打趣逗乐,往后你就知道了。老夫人都发话了,你只管喊舅母便是,对这丫头呀,你年岁稍长一岁,也可以喊一句妹妹。”
陈蛮于是抬眸看向这位“顽劣惯了”的国公府大小姐。
萧芷卿也在看她。
两人眼神于刹那间相交。
陈蛮迅速低下了头。
这种眼神她很熟悉。
瞧不起她的同时又瞧她很不顺眼,以前戏班里遇到过,多看一会儿该扇她巴掌了。
顽劣能瞧出来,打趣逗乐是一点没有。
陈蛮可不敢乱叫“妹妹”,只对程玉珠道:
“一切但听舅母安排。”
这话是沈司籍教她的万能语句,不知道说什么时,就说这个,保准不会出错。
她面色绯红,神色怯懦,柔顺至极,便是萧芷卿想说什么,也一时找不到由头。
她便歪着脑袋收了声。
反正来日方长。
若这丫头真敢在她们家登堂入室,她有的是办法要她好看。
“好了。”
程玉珠也不再多客套,面子工夫做到如此,传到婆母耳中也是挑不出错了。
她引着陈蛮,一一介绍了房中几位女眷身份后,便径直起身:
“老太太挂念你,你便随我一同去朝晖堂,向老太太请安,再回院中歇息吧。”
陈蛮乖巧应“是”,与春梨一道,随着众人一同往外去。
程玉珠走在前面,萧芷卿亲昵地相伴身侧,往后是魏芸,再往后是陈蛮。
萧芷林像是对她好奇,快走了几步,与她同行,小声问她:
“听闻你们来的路上遇到了驸马爷和陆家二公子的剿匪队,见到山匪了吗,吓不吓人?”
来之前,裴庾欢就跟陈蛮交代过,说路遇山匪一事,许知言多半会帮她们瞒下,陆云野更不会多说一个字。
“苏玥钦”被掳上山的消息,不会在京城传开。
裴庾欢的原话是“那帮高门贵户最爱把‘声誉’‘名声’挂在嘴边,无论她们问什么,你就只管摇头说不知,当自己是个傻子。”
陈蛮很会演傻子。
她立刻摇头:“不曾见过,应当是吓人的。”
萧芷林又问:“听闻驸马爷芝兰玉树,温文尔雅,是翩翩公子,可是真的?”
陈蛮道:“应当是真的。”
萧芷林眉头微蹙,不死心地继续问:“听闻陆家二公子,眉目俊朗,英姿飒爽,气宇轩昂,是不是这样?”
陈蛮道:“应当是这样。”
萧芷林彻底语塞,她深切地看了陈蛮一眼:“回京路上同行了数十日,你就什么都没看到?”
陈蛮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瞒妹妹说,我眼神有些不好。”
萧芷林拂了衣袖,快走两步,寻自家母亲去了。
春梨心笑得厉害,面上仍旧胆小甚微,甚至有些贼眉鼠眼。
陈蛮转了拽她的袖子,她才从自己沉浸式的演绎中回神,默默跟着陈蛮。
穿过后院幽深回廊,到了朝晖堂,陈蛮一眼便认出,这就是她先前与萧贵妃“相认”的那间院子。
没想到竟是府中老太太住的地方。
这位顾老太太便是萧贵妃的娘亲,萧贵妃要秘密安排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入国公府,顾老太太会知情吗?
陈蛮猜测她知道。
萧贵妃选在这里与她相见,就是一个暗示。
如若没个能说了算的人在府宅中接应,她又怎么可能如此顺利的入府呢。
陈蛮随着程玉珠入了院门,她想听听这位老夫人会对她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