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欲除奸佞

这件事很奇怪。

她从不曾在面上与江朔有过任何联络。

就算是瑞王要杀她,这刀也砍不到江朔身上。

乘着马车往开封府去认尸的路上,裴庾欢都在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知晓她与江朔关系的,都是自己人。

那这消息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

还是说,与清远侯府这事相关的人,瑞王都要一手除掉,他插进来的这一手,为什么插的这么突然这么狠?

什么消息泄露了?

谁身边有叛徒?

裴庾欢眯着眼睛,思绪在裴家人身上略过,连跟随她的四个婢女都在怀疑之列。

并不是裴庾欢不信任她们,只是当她思考时,她习惯将所有人都摆在棋盘上,以此来理顺逻辑。

凭她目前,明面上的身份,瑞王不可能下此狠手,一定有消息泄露出去了,他看穿他们的目的了,才会下手如此狠绝。

不会是她身边的人,她并没有把一切都告诉她们。

也不会是陈蛮,她连她们身后的殿下是谁都不知晓。

陆云野?

是陆云野身边有人泄密,还是殿下身边出了叛徒?

亦或是,瑞王有别的目的?

马车颠簸了一下,裴庾欢恍然回神,眼见车已经停在了开封府大门前。

陈蛮坚持陪着她来,先一步从前车下车过来寻她。

裴庾欢也在冬菽的搀扶下走下车——两人已经在汤汤药药的浇灌下,恢复了身体,精神上的萎靡,不影响认尸。

陈蛮满脸担心,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地陪到她身边:

“裴小姐,生死在天,就算真的是认识的人,你也不要太难过。”

裴庾欢对她这副柔软心肠已经习以为常了。

在榆林巷子做邻居时,她几乎夜夜听着陈蛮的琵琶曲入睡。

陈蛮是什么样的人已经谱在了曲子里,曲调可骗不了人。

她就是个容易轻信他人的性子。

裴庾欢挤出一滴眼泪:“且去看看吧。”

温毕衡刚送走裴庾欢一日,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一看她又回来了,眼里心里说不出的厌烦。

麻烦事真是没完没了了。

只是想到那个刻着“裴”字的药瓶。

温毕衡也不太想招惹此刻的裴庾欢,万一死的真是这位裴小姐身边的亲信,他怕她当场发疯,又惹出一串乱子,让他收不了场。

前来认尸的人有许多,大多尸体都摆在后院的厢房里,撒了些石灰之流,让尸体烂的慢些。

再认两日,若没有家人领回,就得拉到后山一起烧了,以免发瘟疫。

裴庾欢因前面那一系列琐事,又同时得了公主府和英国公府的青睐,与她有关的尸体都受了优待,单独摆了一个房间。

裴庾欢推门进去。

温毕衡紧随其后。

陈蛮也在后面跟着。

她和春梨互相揪着袖子,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冬菽为裴庾欢掀开盖着尸身的白布。

裴庾欢探身望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不是江朔。

她就知道。

身形是相似。

骨架略有不同。

但最重要是这张脸,这张脸被烧烂的。

这不对劲。

她见到江朔时,两人都在后院。

后院都是烟,火势却并不像清风楼里一样烧的那么大。

当时已经有搜查的差役在救人了。

她与冬菽逃出来,都没被烧伤,江朔的脸当时还是完好的,不可能被收回来时就融得连五官都辨不清楚了。

这是死在楼里的人。

而且……

裴庾欢转向温毕衡:

“大人,能否给我看看那个药瓶?”

温毕衡摆摆手,差役捧出一布包,里面裹着搜出来的证物。

裴庾欢从差役手中接过白布,取了那药瓶拿起来端详,如她所料,药瓶底部的“裴”字,果然是现刻上去的。

歪歪扭扭,很是难看。

瓶子是她给江朔的那瓶。

字就不是了。

她可不会在自己的东西上面刻“裴”字,万一杀人的时候掉了,反倒成了证物。

这是江朔留给她的信息。

告诉她,他逃了,且安好。

裴庾欢眨了下眼睛,“吧嗒”一声,一滴泪落在了白釉瓶肚上。

“这药瓶是我的,是我送给那位救了冬菽的壮士的。”

她眼圈通红的对温毕衡道:

“温大人,前些日子民女留审府衙中时,偶然在院中遇到了那位正欲离开的壮士,见他脸上淤青,走路跛脚,伤势仍不见好,想到这种种皆是他为救冬菽、仗义相助导致的,一时心中愧疚,便取了这瓶随身带着金疮膏赠给他,没想到,没想到,这样好的人,竟然也在清风楼遇害了……”

她越说越难过,眼泪大颗地往下掉:

“大人,您一定要彻查此案,早日将纵火的凶犯缉拿归案,还这些枉死的百姓以公道啊!”

陈蛮和春梨见状,悬着的心都落了下去。

好。

裴小姐话多且密,还哭的很凶,一看就是演的。

死的不是自己人。

放心的同时,两人也赶紧低下了头。

再抬头时,与裴庾欢一起红了眼圈。

冬菽不知道怎么反应,她也认出地上躺着的那个不是江朔了,但又不会哭,就皱着眉头叹气。

裴庾欢说一句,她叹一口气。

交相呼应中,温毕衡脑门上率先冒了汗——

这是说什么呢!谁说这是纵火案了!谁说这案子有凶手了!

他可是想按厨房走水的寻常意外来结案的。

裴庾欢喊得声音这么大,是生怕门外那些前来认尸的百姓听不到?

还是生怕他们太过安稳不闹事?

温毕衡给了个眼神两边差役就快手快脚地上前关上了门,与裴庾欢你来我往,费了一番口舌后,裴庾欢将这具尸体“接”出,亲自付钱厚葬。

陈蛮也适时地为她添上了一笔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银子。

一行人乘着马车再回英国公府时,陈蛮只觉得,车外的天色都明亮了许多。

她当然为那一条条葬身火海的性命难过。

可丧亲的悲痛之人中,没有裴庾欢,这便足以让她庆幸。

春梨更是沉默了许多,一路都在暗暗跪拜,临近下车时,才对陈蛮轻叹了句:

“还好老天开眼,没再让小姐经历失去亲人之痛。”

返回英国公府后,裴庾欢胃口大开,连着吃了三碗米饭,陈蛮院中的小厨房忙得热火朝天。

虽说两人都是来吃白食的。

但院门一关,谁也不能说什么。

待到吃饱喝足,陈蛮才终于忍不住问了裴庾欢一句:

“裴小姐,这次火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要害你?”

她觉得这火生得蹊跷,怎么想都不是意外,好像是在追着裴庾欢杀。

裴庾欢喝了杯茶,压了压肚中的美食佳肴,与陈蛮一起皱了眉头:

“其实,我也有点糊涂了。”

这句不是欺瞒。

在房中被追杀时,裴庾欢觉得杀人放火的都是瑞王的人。

毕竟敢在京中如此肆意妄为的,只能是这三股势力其中之一。

她与萧贵妃的交易还没有结束,动手的不可能是誉王。

她与太子的交易也刚刚开始,那卷遗诏还没发挥作用,太子不会这么快就想杀她灭口。

那只能是见不得她在两股势力中周旋着扰乱京中风云的瑞王了。

可见到江朔后,裴庾欢又不那么确定了。

她确实没做什么一定要让瑞王杀她的事,而且知晓她与江朔关系的人,目前来说,只有太子。

那起了这场大火的人,到底是瑞王还是太子?

“或许杀我只是顺便,点了清风楼才是目的。”裴庾欢思索着开口。

陈蛮更听不懂了:“做这种事,害这么多人,图什么呢?”

裴庾欢脑海中有许多猜想。

算着日子,前往三清殿的太子也快要回京了。

“且等等看吧,总不可能凭白放火玩,一定是有原因的,咱们且听听这事会在京中产生什么影响。”

次日。

“天降大火,欲除奸佞”的消息,便在百姓口中悄然传开了。

闲话传到宫中,歇在延和殿的皇帝赵桓气的摔了手上的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