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卑劣心绪

陈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愕然到,甚至在这一瞬间,怀疑自己跟沈司籍认的字是不是认错了。

裴小姐写的这是什么东西?

陈蛮反反复复地读,直到看见裴庾欢冲她真切地点了点头后,她才在巨大的震惊中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

裴庾欢笔下写的确实是这个意思。

一切都是谎言。

陈蛮踉跄了半步,紧跟着,浑身汗毛直立。

她脑海中产生了一个可悲又可怕的猜想。

贵妃没有诞下遗腹子,陈旭和陈光却认定这世上存在着一位流淌着信王血脉的公主。

也就是说,十八年前,贵妃从道观里散布出去的消息,那个抱着婴孩奔逃的车队,那个想要瞒着皇帝藏下的女儿,全都是假的。

为了什么?

陈蛮就算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也能猜个一二。

藏匿于民间的叛军是皇帝的心头大患,若他们在士气最盛、人手最足的时候起兵造反,就算不能将龙椅一举掀翻,也能给登基之初的皇帝惹出不小的麻烦。

那个带着婴孩奔逃的车队,就是最好的诱饵。

忠诚如陈旭陈光,怎么可能会放弃突然降临的希望?

就算他们知道这可能是个圈套也可能是个谎言,可人是不是就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所期望发生的事?

相信的结果,便是如此。

两人将死之际的面容浮现在陈蛮脑海中,她心中忽然涌起了巨大的悲凉。

原来半生筹谋,十八载的挣扎,那么多被赔进去的人命。

都只是为了一个谎言。

那“苏玥钦”呢?“苏玥钦”是什么?

裴庾欢烧掉了手上的纸,再次抬起了笔:

“苏玥钦是信王遗孤,我们要让苏玥钦变成真的。”

陈蛮皱起眉头。

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贵妃放出谎言,皇帝放出追兵。

这件事一定是两人商量好的。

皇帝定然知晓贵妃并没有诞下信王的遗腹子。

其实,这样想,一切才合理。

陈蛮不知道当今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仅凭他杀兄弟娶嫂子这件事,陈蛮就觉得他不会是个良善之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让即将成为枕边人的女人,生下兄长的孩子?

或者说,如果贵妃真的生下了孩子,她又怎么可能有机会瞒着皇帝将这孩子送走?

察觉到这是个圈套后,可疑之处比比皆是。

皇帝都知道这孩子不存在,那英国公府的众人岂不是更加心知肚明?

那怎么让“苏玥钦”变成真的?

陈旭陈光已经死了,需要被这个诱饵钓出来的叛军也尽数被俘,“苏玥钦”哪里还有存在的意义?

裴庾欢再次提笔:

“除了陈家兄弟,还有一个人在寻信王遗孤,那便是信王的生母,郑太后。”

“为了将太后从瑞王的势力中剥离,我们需要一个站在我们这边的‘苏玥钦’。”

“所以,我们选了你。”

裴庾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陈蛮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当所有的碎片都在墨色中被拼凑在一起时,陈蛮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苏玥钦”假得如此显而易见,却能顺利被贵妃认下,又顺利被顾老夫人照拂,还能堂而皇之地在英国公府吃香喝辣。

是因为皇帝和贵妃都需要一个“苏玥钦”。

亲儿子被杀,太后还能稳坐太后之位这么多年,其中手腕,可见一斑。

或许,夺嫡失败,失去儿子,是郑太后此生唯一的纰漏。

而皇帝却始终尊她为太后,其中定有外人不知晓的缘由。

贵妃作为背叛了信王的人,想在信王的生母手里讨到些许喘息的机会,“寻找爱女十八载”的苦情戏码,就是必不可少的。

她寻的“爱女”,也是郑太后血脉相连的亲孙女。

不是瑞王这种母家侄女所出的皇子能比的。

萧贵妃寻“女”,寻的既是挖出陈旭秘密的饵,又是拉拢郑太后的棋子。

甚至,为了伪装自己的心绪,她一个高高在上的贵妃,都在陈蛮这个低贱的庶民面前,做出那样动人的演技。

陈蛮心中升起由衷的敬佩。

果然,身居高位者,欲成大事,就得“能屈能伸”。

她在贵妃和英国公府众人面前演戏,而贵妃和这英国公府的人也在她面前演戏。

陈蛮忽然觉得这局面有一丝荒诞的可笑。

谁说她是个戏子。

明明大家都是戏子。

待到裴庾欢再次将纸烧成灰烬后,陈蛮取过她的手中的笔,在纸上落下自己心中的疑问:

“所以,要让‘苏玥钦’成真,便要解决她的生身父母?”

裴庾欢顿了下,另取了一支笔,回道:

“现在的英国公府不会让这件事出纰漏,也不能让这件事出纰漏,所以,这件事的解决方法有很多,你想如何?”

裴庾欢觉得,陆云野提前将这个消息送进来,就是想让陈蛮自己做决定。

就算这个决定有可能影响计划,也绝不能让这件事成为有可能导致陈蛮倒戈的刺。

要成事,每个人的心都很重要。

陈蛮盯着这句话,心中涌现出许许多多的想法。

情绪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说不出清楚。

突然之间得知的真相太多了,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裴庾欢和陆云野像是一根浮木,能够让她抱着获得暂且的喘息,却不足带着她游出这个漩涡。

原来想要报仇求富贵,便是要踩着这样可怕的人心行走。

久违的恶寒,一阵又一阵地爬上她的背脊。

陈蛮平静的心却并不觉得恐惧。

连她自己都惊讶,此刻从她心中涌出的,竟然是期待。

她好期待以苏玥钦的身份,再次见到将她卖了爹娘。

陈蛮觉得自己有些卑鄙也有些可怕。

面对这样残酷的真相,在她对逝者生出怜悯之外,她竟然更想在阔别十年的爹娘脸上看到他们的悔恨。

她可以为了自己的富贵,取了他们的性命吗?

反正,他们卖掉她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她的死活。

她只是一条为了换粮而被养大的贱命罢了。

陈蛮抬起笔,比笔尖先落下的,是她眼中的泪。

泪珠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溢出眼眶,从脸颊滑落。

她只是想象了一下爹娘死去的模样,难过便翻涌得停不下来。

陈蛮终于还是写下了决定:

“我想让他们安稳地、快活地、好好地活着。”

裴庾欢垂下眼眸,烧掉纸的同时,抱住了陈蛮略微颤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