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女儿死了

这一夜格外漫长。

京中的每个,都被各自的心绪牵引。

有的一夜未眠,有的酣梦正香。

有的忧心生死,有的妄想富贵。

当晨起的更声响起时,福缘睁开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她想,福欣或许已经被拖走了卖了,大夫人做这事,向来是不等天亮的。

福欣是个话少的孩子,比她小一岁,入院子的时间也要晚些,她与福欣没有与福惠那样熟悉,加之福欣惹的祸远比福惠要大许多。

福缘不敢帮她,也不知道怎么帮她,只能忍着心中的唏嘘当做看不见。

然而,当福缘如往常一般,进主屋去伺候萧芷卿起床时,却在萧芷卿的床前,见到了那个熟悉的娇小身影。

福欣并没有被拖走。

她正在床榻前为萧芷卿递唾盂。

这原本是福缘这个与萧芷卿最为亲近的贴身婢女要做的事。

萧芷卿的脸上带着睡意,见她进屋,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道:

“往后,福欣便做贴身侍候我的婢女,福缘,你便去做福欣原本做的那些整理衣服首饰的活计吧。”

福缘躬身应“是”,任由福欣扶着萧芷卿从她身边走过。

复杂的心绪伴随着萧芷卿的体香一并飘散。

萧芷卿居然破天荒地将福欣留了下来。

福缘知道,凭萧芷卿在府中的恩宠,她想留的婢女,无论犯了多大的错,只要不闹到府外,便是都是她动动嘴皮子就能保下的。

福缘也知道,这件事上,四小姐厌弃了她。

自此,她再也不会有得恩典出府嫁人的机会了。

她也不再是四小姐身边最贴心最得力的女使了。

她可以保全性命,可往后府中的日子定然会变得无比漫长而艰难……

萧芷卿保下自己婢女的消息传到朝晖堂时,老夫人顾佩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胃口不好了数月的她难得让侍奉的嬷嬷为她多添了一碗羹汤。

“卿儿确实长进了。”

顾佩玖幽幽轻叹。

这叹息越过英国公府的高墙,顺着东风,与在开封府厢房中醒来的吴阿妹重叠在一起:

“阿馒这个死丫头真是出息了!”

吴阿妹又是一宿没合眼,眼底一片乌青,脑袋也昏昏沉沉。

就算知道门外有看守的差役,可她只要一合眼,就想起昨夜刺到眼前的那把白刃。

实在怕的不敢合眼。

陈老四也不逞多让,没精打采得直打哈欠。

最惨的是陈发。

昨夜吴阿妹为了叫醒他逃命,把他扇成了猪头。

不仅两颊鼓得像小山,连嘴唇都磕在牙上变成了香肠。

陈发醉的厉害,睡醒也只能想起些许片段,心中不怕,只有埋怨:

“姐姐到底在哪里呀,咱们赶紧把她找出来,再跟她要点钱,去给我买药涂啊,这脸肿的疼死了!”

吴阿妹被他吵的烦,骂了两句:“挨千刀的逃命鬼除了吃喝就是要钱,想找你姐,赶紧地去找昨晚上那个大人问啊!”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骂骂咧咧地开门请示了差役,便在差役的带领下,往审案的厅堂去了。

厅堂的正座上,坐着哈欠连天的温毕衡。

他昨夜也是一宿没睡,趴在书案前,将与裴庾欢有关的这几件事翻来覆去地理顺了一遍。

他越整理越紧张。

总觉得裴庾欢这次来者不善,兴许是受了某位殿下的命令,要对另外某位殿下动手。

不知所踪的陈馒和这陈家三人都是裴庾欢引来的。

比起柳香香的案子,温毕衡更想从陈家三人这里下手,姑且探一探裴庾欢和她背后之人的目的。

于是他瞪着一双兔子眼,伴着更声来了开府封,赶早不赶晚地提审陈家三人。

“你们说要找你们的女儿陈馒,她何时来的京城,为何来京城,来京城后下榻何处,与何人关系亲厚,一一说来。”

通判提笔后,温毕衡就敲了惊堂木。

只是他这一连串的话问完,跪着的陈家三人都沉默了。

陈老四直接道:

“大人,阿馒早在十年前就卖到戏班子里去唱戏了,我们不晓得她是何时来的京城。”

吴阿妹补充:

“是啊大人,是接我们来的那几位大人说阿馒在京城,我们才来的。”

温毕衡眉梢一下就吊了起来:

“没听说过有人来找卖出去的儿女,人都卖出去了,籍契都在那戏班班主手上了,你们找什么找?”

陈老四被他的官位吓到,顿了顿,才颤声道:

“可昨夜那刺杀一事,是因阿馒而起的,不把她找出来,怎么保证我们以后的安慰啊……”

吴阿妹则想起了昨夜那位裴小姐请他们吃饭喝酒时说过的话。

裴小姐似乎是说过,阿馒是在一年多以前入的京城?

几月来着?

吴阿妹拍了下脑门:

“大人,阿馒应当是在往前倒一年的五月入的京城,下榻何处不知,应该是住在哪个客栈里,亲厚的友人,昨夜那位裴小姐应当算一个,她说她与阿馒相熟,是一起喝过茶的关系。”

温毕衡额角跳了下,就让差役去查库房的记录。

开封府管理整个京城的市井安危,进出京城的人在城门处做的登记都会誊抄一份,归档记录在开封府。

籍贯不在京中却在京中久住的人,还得定期派差役按着登记的地址上门去核实查验。

所以想找一个人并不困难。

差役去翻找。

温毕衡和陈家三人就等着,等到太阳升起来,整个府衙都灌入暑气时,差役捧着一卷文书回来了:

“大人,去年五月,确实有一个名叫陈蛮的女人入京了,年方十七,来自常州,应当是陈家要寻的女儿。”

温毕衡于是接过那一卷文书,将上面的记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入京,入住迎客来,两个月以后,搬入西榆林巷,在那里居住了数月,到今年开春,三月初四,由春满堂的吴坚与侍候她的嬷嬷亲自到府衙,开具了“病逝”的殡帖。

这事出乎温毕衡的意料,他以为这个陈蛮或许跟随在裴庾欢身边的某个婢女,却没想到她竟然已经病逝了。

温毕衡于是抬眸看向跪着的陈家三人,开口道:

“你们要寻的女儿确实在去年五月来到了京城,但她已经于今年三月初四病逝了,节哀吧。”

温毕衡不大不小不带感情的声音钻入吴阿妹的耳朵。

她仿佛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一样,晕头转向中,没能立刻理解温毕衡的意思。

病逝?

阿馒病逝了?

阿馒已经死了?

她早在数月前便已经死了?

吴阿妹愣了下,一种久违的钝痛忽然狠狠地揪住了她的心口。

当陈馒那个幼小的模糊的身影浮现在她脑海中时,吴阿妹的耳边炸起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