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绥靖之策

直到坐到马车里,苏文昌才抬起手,用手背贴了下自己的脖颈和脸颊,确定没有烫得太厉害,才略微安心地去思考裴小姐方才所说的那些话。

回到府衙时,黄明亮在差役的通报下,亲自前来迎接他。

卸掉了刚来时的不忿与急切,苏文昌第一次认真地去打量面前这位靠着科考与为官的本事,官至五品的知州。

黄明亮已是四十有余的年纪,他是常州生人,布衣出身,二甲进士,从知县开始,在官场上磨了十数载,才坐到如今这个位置。

他身形矮小精瘦,挺直身子也不过刚到苏文昌的眉毛,一身官袍在身上空的灌风,看起来,加上浑身的骨头也没有多少斤两。

他有一张土色的脸。

因笑的谄媚,眼角与两颊都挤出横纹,与那八字胡倒是两相映衬。

可苏文昌仍能看到他眼底的担忧。

一个五品的官员,只因一层鲁国公世子的身份,便对郑宇琼这个从六品的巡检使低眉顺眼、谄媚恭敬。

苏文昌却不想苛责他失了官场的风骨。

柳明义的例子就摆在那里。

黄明亮这个曾经的副手,亲眼见证了柳家的覆灭。

但凡他对家中老小有一丝牵挂,就不可能毫无顾忌地挺直脊梁。

苏文昌深吸了一口气,下车的瞬间,拱手对黄明亮作揖行了个官礼:

“劳烦黄大人前来接应了,方才,初入府衙之时,我与郑大人因赶路的行程生了龃龉,一时口快,口舌相争,失了体统,让黄大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实在失礼,还望大人海涵。”

他态度恭敬真诚,黄明亮也不由得深看了他一眼,紧跟着回礼:

“苏大人客套了,本官自知两位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乏累之时生些龃龉也是正常,本官也并未感到为难,苏大人不必介怀。”

苏文昌笑笑,起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引黄明亮到前:

“黄大人官职在本官之上,年龄、科考皆是本官的前辈,于公于理,都该请大人先行。”

苏文昌长了一张两袖清风的脸,这话说的诚恳却不低微。

黄明亮当然也知道,高中探花的苏文昌在品阶上超过他是早晚的事,他又顶着制勘官的名号,在柳明义这个案子上有跨越品阶的权力,完全可以随意调派他这个知州为他行事。

是以,苏文昌不需要对他客套。

但这份客套,却让黄明亮一直悬着心略感平缓。

苏文昌得圣令前来查案,代表的便是皇帝的意思。

方才在厅堂中,眼见苏文昌对他那毫不客气的态度,黄明亮还以为皇帝已经将他当做了潘畅一党,认定他参与了这起“贪墨污蔑案”,吓得他心中惶惶,陪着郑世子用饭时,绞尽脑汁地想要探探郑世子的口风,看能不能从郑世子那里寻得一线转机。

而现在,苏文昌却忽然改了态度。

黄明亮不由得擦了擦额间冷汗,重新思考起这件事。

他也伸手,与苏文昌虚请了两下,便客套地往前厅去了。

苏文昌以“未婚妻子千里相送”为由,解释了自己方才的去处,黄明亮也便没有多问,只引他回厢房歇息。

而苏文昌谨记着裴庾欢的劝诫,住进厢房时,以饮茶为由,请黄明亮到屋中小叙,言语之中,简单交代了自己这一路上误中食毒的经过。

“说起来,真是惭愧,自小我便自诩身子强壮,却没想到刚出京城便病倒在了路上。大家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小郑大人在鲁国公府锦衣玉食地长大,一路无恙,我这个庄户人家出身,吃着粗粮馒头活到现在的,反倒险些一病不起,真真是惭愧。”

“说起这食毒,也真是古怪,我确实是第一次生此病症,没想到还会在晕厥之时产生幻觉,竟将前来扶我的差役看成了欲要害我的歹人,瞧着他们拿布条往嘴里塞,吓得我一通大叫,还引得我那未婚的夫人闯到官营中照顾我,真是让人看笑话了。”

这些话,苏文昌是在茶盏之间笑着说的,黄明亮也笑着听,听完还不忘打趣一句:“苏大人倒也是好福气,能觅得这样雷厉风行的贤妻,旁人不会笑话,只会欣羡呐。”

但说完之后,从屋中离开的黄明亮,立刻寻了手下的捕头,命他加两倍人手,将苏大人下榻的厢房看护仔细,任何人、哪怕是郑大人派来的差役,只要没有苏大人的命令,便不可放人入苏大人的厢房。

这边叮嘱他,他又跑了一趟厨房,又在厨房加派了两倍人手,并安插了两个亲信,命他们亲自看顾好这几日的饭食,尤其是送到苏大人房中的饭,必要亲信亲自盯着,从做到送,直到送到苏大人手上,都不能有一刻离开视线。

郑宇琼行事如此霸道暴戾,刚出京城就敢下杀手,岂能指望他在这地方府衙上有所收敛?

黄明亮是真的害怕苏文昌死在自己的地盘上。

郑宇琼有鲁国公府撑腰,他背后可是空无一人呐!

苏文昌都求救到这份上,黄明亮也不敢坐视不理。

他只能在心中祈求这事能安稳落地,他能保全一家老小不被牵连到柳家那种可怜境地。

屋中的苏文昌,自然能察觉到屋外差役数量的变化。

他也安心了两分,清洗干净后,服下裴小姐赠他的药,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这一觉,将这一路上所耗费的精力补回了大半。

裴小姐的药也确实将他腹中那些隐隐的不适都一并驱散了。

苏文昌对着手中的药瓶,忍不住感叹裴小姐的为人,不仅有妙手回春之医术,还有不入朝堂却深谙官场之人心往来,更有不畏权贵、甚至抛却名声前来助他的勇气与谋略。

无论哪一项,都让他自愧不如。

他想,他绝不能拖后腿。

于是次日清晨,苏文昌做了一番破釜沉舟的心理准备后,便往郑宇琼所在的厢房去了。

他要去“告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