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以退为进(二)

千秋宴结束的当晚,郑敦复便关起房门,冲曹子瑜发了好一通脾气。

“琼儿还在办差,潘畅的事也还没了,这种时候还要为那点后宅的龃龉惹是生非,瑶儿有孕,脑子糊涂了,你也不清醒了吗?”

“你们真当皇后是个蠢的?送一个这么明显的陷阱过去,她就能不管不顾地往里面跳,跟那萧贵妃狗咬狗,斗得我们从中得利?”

“我瞧你们母女二人,分明比皇后还要蠢!”

郑敦复向来谨言慎行,不常动怒。

加上曹子瑜出身曹氏,母族兴旺,势力庞大。

大多时候,他都会给她几分敬意,绝不会轻易呵斥。

可这次,想到皇帝在千秋宴上点名追问他的那几句话。

兵书见没见过。

暗语明不明白。

太子被谋害的事,知不知道。

这简直就是在给皇帝送把柄!

送他们鲁国公府的把柄!

郑敦复怎么能不气?

曹子瑜也知道这事办的不漂亮。

自从瑶儿告诉她,那苏玥钦是一介外室戏子冒认的,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想着能靠千秋宴的阵势吓住她。

且那戏班班主也被他们提前从常州寻来了。

只要苏玥钦被押下去,圣上再将那班主寻到宫中问一句,苏玥钦便是死路一条了。

由此牵扯出陈勇怀,陈勇怀再牵扯出王将。

对萧贵妃,对皇后,一箭双雕。

可谁想,那苏玥钦竟如此伶牙俐齿。

一句话便平地起惊雷,将皇帝的疑虑顺势引到了他们鲁国公府身上。

曹子瑜想起那时的情景,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是个低贱的戏子,敢借我们鲁国公府为她开脱,瑶儿说得对,就应该早早地将她杀了,永绝后患。”

郑敦复见她还揪着这事不放,气得拍了下桌子:

“什么后患,萧茹元闹出来的破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就算是那外室冒认身份,这么大的纰漏,萧茹元能不知道?她若是知道,还能放她在英国公府活到现在,难道不就是故意树靶子引我们上钩?你们母女就没想过,你们给皇后设陷阱的同时,萧茹元也在给你们设陷阱?太子已经被幽禁了,如今她萧茹元的眼中钉不是太子,正是瑞王啊。”

曹子瑜愣了下,意识到此前是她与瑶儿钻牛角尖了。

她们不仅低看了皇后,还低看了萧贵妃。

以为苏玥钦是用了些瞒天过海的歪门邪道,才换了如今这个身份。

如今听到郑敦复这样说,曹子瑜才发觉,这种说法反而更有道理。

苏玥钦是个靶子。

萧茹元是故意的!

那她还在千秋宴上用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惺惺作态。

真是可恶。

“国公爷说的是,此番是我鲁莽了,想着瑶儿在孕中,不能有意外,便顺水推舟做了这一局,没想到,反倒惹了圣上猜忌。”

曹子瑜率先低头。

郑敦复见状,也压下了怒火。

两人沉默着喝了两口茶,都冷静后,才又重新开口。

“旁的时候也就算了,主要是潘畅的事情还没了,不好祸上加祸。”郑敦复道。

“国公爷说的是”,曹子瑜点点头:“等圣上寻那孙班主进宫问话吧,只要那帮戏子一招,苏玥钦定然要落个欺君之罪,等她被处置了,再杀陈勇怀,引王将出来,一样一箭双雕。”

夫妻二人便等宫中的消息。

谁想这件事也没能如愿。

不仅苏玥钦这个靶子没死,

林美人那个不中用的还受不住刑,把一切都招了。

这简直是最坏的结果。

“不能坐以待毙了。”

郑敦复给出结论。

他写“杀信”,送给陈勇怀身边的死士。

曹子瑜则直接往二房去了。

小桑从开封府奔向月河巷的那一日,鲁国公府的人就在两条街外盯着那巷子口。

小桑没发现背后跟着的禁军和差役。

鲁国公府的人却一眼就看到了。

他们直接将这消息送回了府。

郑敦复便心下了然——

皇帝这次是铁了心要抓鲁国公府的把柄,削鲁国公府的兵权。

郑敦复拿出一炷香的时间来思考。

最终,还是曹子瑜开口:

“以退为进吧,国公爷。”

夫妻二人就此敲定了接下来的策略。

两人便在府中等信报。

等元思祥回宫的消息传来后,二人便马不停蹄地往宫门去了。

……

赵桓本就心气郁结。

听到郑敦复和曹子瑜求见,眼中又是一抹冷笑。

“看来,还是这鲁国公府的消息传的快,你刚进宫,他们便跟着来了。”

元思祥闻言,立刻跪在了赵桓身前:

“陛下,微臣之心只忠于陛下,若有任何消息是从微臣手中走露出去的,微臣便当千刀万剐,凌迟而死。”

他本就生了张冷面。

认真时面色越发严肃。

却很讨赵桓喜欢。

他烦透了那些巧言令色的。

更喜欢用元思祥这种话少又会办事的。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赵桓也没想在这时候敲打身边的亲信。

他道:

“你又不会遁地,从月河巷到议事殿,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若能躲得过,朕反倒要起疑了。”

元思祥磕了个头,起身站到赵桓身侧。

赵桓将手上的书信收了,这才对通报的宫人道:

“让他们进来。”

半炷香后,郑敦复和曹子瑜跪到了殿前。

“臣郑敦复拜见陛下。”

“臣妇曹子瑜拜见陛下。”

“起来吧”,赵桓摆手,对身侧人道:“给二人赐座。”

宫人立刻端上椅凳,郑敦复和曹子瑜却原地站着没动。

两人躬身冲赵桓又是一拜。

赵桓笑道:

“瞧你二人,神色这样凝重,可是鲁国公府出了什么事?”

这话一问出来,郑敦复便又跪下了,曹子瑜紧随其后。

“陛下英明。臣蒙先皇圣恩,袭封国公,执掌兵符,统辖部曲,实属久矣。然臣年齿渐衰,精力日颓,军绿机务繁杂,臣深恐昏聩误公,贻误边防军务。”

“且臣治家不严,御下不利,牵惹出诸多事端,实在无言面对陛下。”

“臣今日前来,便是恳乞陛下圣恩,能允准臣缴还兵权,解兵卸任,留任于朝堂中,为圣上献上最后一份薄力。”

郑敦复说完,再次磕头。

曹子瑜夫唱妇随。

两人这副模样,倒是出乎赵桓意料。

鲁国公府这根骨头硬了二十年,突然变得好啃的,他很难不怀疑其中有诈。

赵桓略微挽留:

“鲁国公,你这是哪里的话,你这体魄,身强力壮,便是以一当十,再斩数千苍厥兵也不在话下,何故突然请辞?可是有什么小人在旁挑拨?”

郑敦复道:

“回禀陛下,方才所言,皆是臣的肺腑之言,绝无旁人干涉。且眼下战事暂平,苍厥虽疲于内战,无力进犯我大周边土,可一旦部族统一,必有后患。惟有急流勇退,让出这兵符,才能引后辈有才之士为陛下所用,继续保我大周社稷不受苍厥所扰。”

这话说的很漂亮。

几乎句句都说在赵桓的心坎上,让他方才因太子之故而生出的阴霾一扫而空。

折腾这么久,赵桓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再绕弯,直接应允:

“有鲁国公此等贤臣,何愁朕这大周不能繁荣昌盛?朕也不愿看你为边疆国土劳碌伤身,鏖战数十载,是该功成身退,安享晚年了。朕便允了你这提议,加封一等公,再赐你做检校三公,如何?”

封的虽是虚职,也彰显了赵桓的诚意。

郑敦复毫不犹豫地领旨谢恩。

随他一同前来的曹子瑜却在此时垂泪哭了起来。

赵桓蹙眉:

“曹夫人,这是何意?”

曹子瑜身着二品诰命的官服,叩头请罪:

“臣妇殿前失仪,还请陛下降罪。”

赵桓觉得这事不简单,眯了眯眼睛,追问道:

“曹夫人,因何事烦忧?”

鲁国公愿意交还兵权,必定是得提条件。

赵桓便静候曹子瑜开口。

曹子瑜抹了两下眼泪,哀戚地说:

“回禀陛下,是臣妇的二弟妹潘娥,她于今日晌午在屋中自缢了,她留下的遗言状,牵扯甚多,臣妇对家事失察至此,实在悲痛羞愧,不仅愧对国公爷,愧对先祖,更是愧对圣上,臣妇实在无颜承受这诰命封号,还请陛下降旨,将这封号收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