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怪物巨汉

密林深处,兽吼声越来越近。

陆尘和李沧海循着声音摸过去,穿过一片矮灌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处山坳空地,七八个外门弟子正围着一头黑纹妖豹,喊杀声震天。

那妖豹足有牛犊大小,通体漆黑,背脊上竖着几道暗金色的纹路,獠牙外翻,滴着涎水。练气后期的妖兽,在这试炼谷外围已经算是硬茬子,寻常练气五层的弟子单打独斗都得绕着走。

但这群弟子显然有恃无恐。

因为他们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怪物。

陆尘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那是个人。

一个两米多高的巨汉,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皮肤。他的肌肉贲张,像一块块被河水冲刷了千年的岩石,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最扎眼的是他皮肤上那些纹路——从脖颈一直蔓延到手臂,呈灰褐色,像干涸河床的裂纹,又像某种图腾。

他手里没有武器。面对妖豹的扑击,他只是举起双臂,硬生生架住那对可以撕裂铁甲的利爪。

砰!

闷响传来,巨汉脚下的泥土裂开,他的双脚陷进地里半寸,却一步不退。

“好,好!半妖,干得漂亮!再顶一会儿,等它力竭了,哥几个就收网!”

喊话的是个穿着外门弟子服的青年,手里捏着一杆长枪,站在队伍最后面,指挥得中气十足。他身后几个弟子跟着起哄,时不时射出几道风刃、火球,不痛不痒地打在妖豹身上,纯属骚扰。

“半妖,往左边挪!把它引过来!”

巨汉闷不吭声,依言横移两步。妖豹的利爪擦着他的肋侧划过,带起一串血珠,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反手一拳砸在妖豹脑袋上。

轰!

妖豹被砸得踉跄后退,而巨汉的拳面也皮开肉绽,露出森白的骨头。

“这肉身……”李沧海瞳孔微缩,“练气期的人,不可能有这么硬的身体。”

“他不是普通练气修士。”陆尘的目光落在那巨汉身上,道印的感知悄然铺开,“他的血脉……不对,那不是纯正的灵力。他体内一半是灵力,一半是……”

他顿了顿,眉头缓缓皱起。

“妖血。”

妖血。

青云宗外门,谁不知道那个“半妖”?

岩碎,两年前被一个行商丢在青云宗山门口,说是路上捡的野孩子,力大无穷,能徒手撕开妖兽。外门长老验过他的根骨,发现他体内天生流淌着一半妖血,当即判了“血脉不纯”,只给了一个杂役名额,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青云宗最底层的存在。

没人愿意跟他同队,因为“半妖不配”。偶尔有人“大发慈悲”带上他,也只是把他当成一块会走路的盾牌——挨打他上,探路他上,炮灰他上。

就像现在。

“半妖,顶住!妖豹要蓄力了!”

那青年弟子一声令下,岩碎沉默着上前,把妖豹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沿着灰褐色的皮肤纹路蜿蜒而下,他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他为什么不跑?”李沧海低声问,“以他的肉身,想走,那几个人拦不住。”

陆尘没有回答。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岩碎身上——或者说,集中在岩碎体内那团正在剧烈翻涌的暗红色血气上。

妖豹的利爪第三次撕开岩碎的胸膛时,变故陡生。

岩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闷吼,皮肤上那些灰褐色的纹路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像地底的岩浆顺着裂缝涌上来。他的眼白迅速被血丝吞没,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好!”陆尘脸色一变,“他的妖血被激怒了——要暴走!”

妖血暴走,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比谁都清楚。

两年前岩碎刚被丢到青云宗时,曾有一次在夜里失控,硬生生撞塌了半面院墙。从那以后,管事们再也不敢让他干重活,弟子们也再不敢靠近他三步之内。

而现在,这个“怪物”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疯了。

“操!那半妖要暴走了!”

“快跑!别被他砸死!”

七八个弟子作鸟兽散,那青年跑得最快,连手里的长枪都扔了,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里钻。

“果然。”李沧海冷笑一声,“用到的时候叫人家『半妖兄弟』,出了事就是『怪物』。”

“别说了。”陆尘的目光死死锁住岩碎,“你看他……他在往哪里跑。”

李沧海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岩碎暴走了。

他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又膨胀了一圈,肌肉鼓胀到极致,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暗红色的光芒在他体内奔涌。他喉咙里发出的已经不是人声,而是野兽般的咆哮。

但他没有冲向逃跑的人群。

他朝着相反的方向——那面无人的山壁,重重地撞了过去!

轰!

山壁震颤,碎石飞溅。岩碎的肩膀撞上去,留下一个凹陷的人形坑洞,他自己也被弹得倒退两步,胸前裂开的口子鲜血狂涌。

他转过身,眼睛血红,看向的方向,是妖豹。

妖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低伏着身子,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气息暴涨的怪物。

“吼——!”

岩碎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朝着妖豹扑了过去!他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在那头妖兽身上,拳拳到肉,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妖豹被砸得连连后退,发出凄厉的哀嚎。

李沧海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他……在压制自己。”

“嗯。”陆尘的声音很轻,“暴走的妖血让他想撕碎眼前的一切,但他的意识还在挣扎。你看他的手——”

李沧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岩碎的右手,正死死掐着自己的左臂,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几乎要抠下一块肉来。他在用疼痛对抗暴走,在用自己的方式,阻止自己去伤害那些……抛弃了他的人。

“他不想当怪物。”陆尘轻声道,“他比任何人都害怕自己变成怪物。”

李沧海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被废剑骨那天,台下那些躲开的目光。他太懂这种感受了——被人当成废物的滋味。

而岩碎承受的,是“怪物”。

就在这时,妖豹抓住岩碎动作僵硬的间隙,猛地一记甩尾!

啪!

岩碎的身体被抽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挣扎了两下,竟没能爬起来。妖豹压低身子,獠牙对准他的喉咙,猛地扑下!

“救人!”

陆尘的声音斩钉截铁。

李沧海几乎没有犹豫——剑已出鞘!

他闭着眼睛,共享视野里,妖豹扑击的轨迹清晰如画。剑光一闪,铁剑刺向妖豹的前爪关节!

噗嗤!

剑锋贯穿妖豹的脚踝,妖豹吃痛,扑击偏了准头,利爪擦着岩碎的头皮划过去,在泥土里犁出三道深沟。

“滚开!别碰他!”

李沧海持剑挡在岩碎身前,冷冷盯着妖豹。妖豹退后两步,低吼着,似乎在评估眼前这个瘦削剑客的威胁。

陆尘则快步冲到岩碎身边。

近看,他比想象中还要狼狈。胸前那道伤口几乎见骨,鲜血混着暗红色的妖气涌出来,皮肤上的纹路忽明忽暗,像随时会再次炸开。他的眼睛半睁半闭,血红的瞳孔里,最后一丝清明正在快速消散。

“别……别过来……”

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那张满是血沫的嘴里挤出来。

“我……我要控制不住了……快走……”

陆尘蹲下身,道印的感知全力铺开。

岩碎体内,那团暗红色的血脉核心正在疯狂跳动,像一颗失控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涌出大量妖气,冲击着他本就不算充盈的灵力。五行灵力被冲得七零八落,像是洪水中打转的浮萍。

但陆尘看得更仔细——在那团暴走的妖气深处,有一缕极细微的、属于岩碎自己的意志,正死死攥着那根“缰绳”,不肯松手。

他不想伤人。

他宁可自己撞死在山壁上,也不肯让妖血冲向人群。

“我知道你听得见。”陆尘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不是怪物。”

岩碎的血红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体内流着两种血,灵力压不住妖血,妖血也吞不掉灵力——所以它们才会打架,才会暴走。”陆尘说着,指尖凝聚起一缕灵力,轻轻抵在他的胸口,“但如果,有第三种力量……能把它们分开呢?”

五行灵力。

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首尾相接,在陆尘的指尖流转成一个微不可查的圆。

这是整个青云宗都看不上的杂灵根,此刻却成了唯一能同时包容“人血”与“妖血”两种属性的桥梁——因为五行,本就是天地万物的根基。

“信我一次。”陆尘说,“我让你体内的血,各归各位。”

岩碎看着他。

血红的瞳孔里,倒映着一个比他还矮半截的少年。那少年蹲在他面前,没有嫌弃他浑身的血污,没有躲开他暴走的妖气,甚至没有一丝害怕。

“……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陆尘笑了,“怕你把我撞进墙里?那也得等你先学会怎么控制自己的力气再说。”

他指尖的灵力,缓缓渡入岩碎的心口。

轰!

岩碎浑身一震,体内暴走的妖血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第一次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有效!

“吼——!”

妖豹却在这时动了。它被李沧海一剑挑伤,凶性大发,咆哮着朝陆尘和岩碎扑来!

“陆尘!”

李沧海低喝,剑光再起,死死挡住妖豹的去路。

“再撑十息!”陆尘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果决,“十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