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兄弟

岩碎彻底疯了。

他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凶兽,赤红的眼睛锁死孙淼,一拳接一拳,砸得整座擂台都在发抖。孙淼筑基初期的护体灵力,在他面前像纸糊的灯笼——第一拳碎了大半,第二拳彻底崩开,第三拳,孙淼连退七八步,被逼到了擂台边缘。

他每一拳落下去,擂台就多一道裂痕。烟尘滚滚,碎石四溅,连裁判执事长老都被逼得退下了擂台——筑基初期的孙淼,竟被一个练气六层的半妖,追着满台跑。

“这、这哪还是练气六层?!”

“那半妖的血脉……彻底觉醒了?!”

“孙淼要输了!禁药都打不过?!”

看台上,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擂台上,没人高兴得起来。

因为岩碎的拳头,不是只朝孙淼去的。

他追着孙淼打,拳风扫过的地方,碎石如雨。一块磨盘大的石板被他一拳崩飞,直直砸向站在擂台边的唐小夭——

“小心!”李沧海拔剑,一剑劈碎石板,碎石擦着唐小夭的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唐小夭愣愣地摸了一下脸,看着血,又看着那个赤红的身影:“……岩碎……”

岩碎没有回头。

他像根本认不出她了。

“吼——!”

他反手一拳,砸在自己脚下。擂台裂开一道深缝,裂缝像毒蛇一样朝诸葛星脚下蔓延。诸葛星抱着算盘,连滚带爬地跳开,心有余悸地回头:“我的天——他连我的阵眼都记住了?!”

“他谁都不认得了。”苏清寒沉声道。

队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唐小夭从储物袋里,掏出了那个黑布裹着的疙瘩。

“让我炸晕他。”她的声音在抖,“我就炸他脚边,就一下——晕过去就好了——”

“小夭。”陆尘开口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是我兄弟!”唐小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他现在这样——他、他要是伤到你们怎么办!我炸晕他,他醒了就好了!”

“你这一颗下去,”陆尘看着她手里的黑疙瘩,“他醒来的时候,身上得少几块肉。”

唐小夭握着黑疙瘩的手,僵住了。

她盯着手里的黑疙瘩,又看着那个赤红的身影——这个大家伙,第一场替她挡过剑,第二场替她扛过掌,说好决赛要扛最前面的。她咬着嘴唇,蹲下去,把黑疙瘩轻轻放在地上。

“……我炸不下去。”她说,“我炸不下去行了吧!”

她抹了一把眼睛:“岩碎,你快点醒啊……”

“我压他。”李沧海忽然开口。

他拔出了剑。

剑尖,第一次,指向自己的兄弟。

他从没把剑指向过自己人。哪怕当年在废剑冢,被人踩进泥里,他的剑,也只朝外。

李沧海的手,在抖。他握着剑柄,指节发白,声音却稳得像一块铁:“我正面接住他,你们往台下撤。裁判,判负也好,怎么都好——”

“你接得住吗?”苏清寒问。

“接不住。”李沧海很平静,“但能接一会儿。”

“一会儿够吗?”诸葛星问。

“够你们下台。”

队里,又安静了。

夜影的匕首,不知什么时候滑进了掌心。她盯着那道赤红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把匕首收了回去。

“……他救过我。”她说。

没人追问。枯鬼峰上那些日子,岩碎替谁挡过、护过谁,他们心里都有数。

“我的毒能放倒他,”苏清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妖血暴走的时候,他经脉全是裂口——毒一入体,他这身泰坦血脉,就废了。”

“我的困阵能困他半刻钟,”诸葛星道,“可阵力压不住泰坦的血,反噬起来,他比我伤得重。”

“我的炸弹能炸晕他,”唐小夭咬着嘴唇,“可我会伤到他。”

五个人,五种手段。

没有一种,舍得用。

擂台上,岩碎还在嘶吼,追着孙淼满场跑。孙淼的灵力肉眼可见地虚了下去——燃元丹的药力,开始退了。他脸色惨白,边退边骂:“疯子!这半妖是疯子!”

“他快力竭了。”陆尘在道印链接里说,“药力撑不过一刻钟——再拖半刻,孙淼自己就倒了。”

“可是岩碎……”唐小夭道。

“我知道。”

陆尘看着那道赤红的身影,忽然,迈步走了过去。

“掌柜的!”

“陆尘!”

“都别动。”陆尘道,“他不是敌人。”

他不是敌人。

岩碎看见有人走过来——那个练气三层的、总是笑眯眯的少年——他发出一声警告的低吼:“走……开……”

“我不走。”陆尘继续走。

“吼——!”岩碎一拳砸向他。

拳风扑面,陆尘的头发被吹得向后扬起。他没有躲,连眼睛都没有眨。

拳头,停在陆尘面前一寸。

岩碎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我……会……伤……你……”

“你不会。”陆尘说,“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只要我还没倒下,没人能动我兄弟。’”

岩碎僵住了。

“你说的兄弟,是我们。”陆尘仰头看他,“现在,你面前站的,就是你兄弟。你会伤你兄弟吗?”

“……俺……”岩碎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俺……俺……”

“兄弟”这两个字,像一瓢凉水,浇进烧红的铁水里。岩碎举着的拳头,抖了抖——他在泥里滚了二十年,被人叫过野种、杂种、怪物,从没有人,叫过他兄弟。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拳头,又往下放了一寸。

他举着的拳头,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孙淼动了。

他打不过岩碎,也躲不开陆尘——可他看见了擂台边那个抱着黑疙瘩哭的矮个子姑娘。他燃元丹最后的药力凝于掌心,忽然转身,一掌拍向唐小夭——

“去死吧!”

唐小夭抬头,掌风已到眼前。

“砰!”

一道赤红的身影,比她更快地扑了过来,张开双臂,把她整个挡在身后。那凝聚了筑基灵力的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岩碎后背上。

岩碎闷哼一声,两米多的身躯向前踉跄,却硬生生拧过身,把自己砸向地面——他宁可自己摔进坑里,也不让背后那个矮个子姑娘,沾到半点掌风。

“砰——!”

擂台,又多了一个坑。

“……快……”他趴在坑里,赤红的眼睛看着缩成一团的唐小夭,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走……”

“岩碎!”唐小夭哭喊着扑过去,“岩碎你别打了!你醒醒啊!”

“吼——!”

孙淼可不会等他站起来。他追上来,一掌拍向岩碎后心——岩碎喷出一口血,却反手一拳,把孙淼整个人砸飞出去。孙淼撞在擂台边缘的石柱上,护体灵光碎尽,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

燃元丹的药力,彻底退了。

“……”孙淼趴在地上,呕着血,浑身抽搐。他抬起头,赤红的血丝爬满眼球,看着擂台上那七个身影,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

“好……好得很……”

他的手,摸向储物袋。

“你们以为……燃元丹……就这一颗?”

他又摸出一只黑瓶。

“我孙淼炼丹半辈子……备了两颗。两颗……一起下去……经脉寸断也认了……今天……我拉你们……一起垫背!”

他捏碎瓶口,第二颗燃元丹,吞了下去。

轰——!

比刚才更狂暴的灵力,从他体内炸开。他浑身的经脉在皮肤下鼓起,像要随时爆开,眼睛彻底变成赤红,气息暴涨——筑基初期,还在涨。

“你们……谁都别想……下这个台!”

看台上,有人失声惊叫:“两颗!他吃了两颗!”

“这是要同归于尽!”

擂台上,陆尘没回头。

他站在岩碎面前,伸出手,按向他的胸口。

掌心的五行灵力,再次涌入岩碎体内。纹路退了一寸——又涨两寸。和上次一样。

可这一次,陆尘没有收手。

他把道印链接,开到了最大。

链接里,不止有灵力——还有声音。小夭的哭声,一句一句:“岩碎你醒醒……你醒醒啊……我们说好决赛你要扛最前面的……”李沧海的呼吸,沉稳,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颤:“剑……从来不是用来指自己人的。”诸葛星的算盘声,噼里啪啦:“我算了一辈子账,算不清你替我挡过几回。”苏清寒的声音,很轻:“我方才想用毒放倒你,可我怕伤你经脉——把手收了回来。”夜影只有一个字:“家。”

“岩碎,”陆尘按住他心口,一字一句,“你听——他们都在。”

陆尘自己,何尝没被人叫过废物呢。五行杂灵根,杂役出身,进内门那天,多少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可他从来不觉得那是自己的错——因为他有兄弟,兄弟不会叫他废物。岩碎,你也一样。

“你不是怪物。”

“你是我们的兄弟。”

岩碎张着嘴,赤红的眼睛剧烈地明灭。

他拼命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有嘶吼。他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按着他心口的少年,忽然,伸出手——那双砸碎了半座擂台的巨手——轻轻攥住了陆尘的衣领。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俺……”他喉咙里,终于挤出两个字,“……想回家……”

陆尘眼眶一热:“好。回家。我们回家。”

道印链接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像一根弦,被拨动了。

七个人的灵力,第一次,在链接里缓缓流动起来——不是陆尘一个人的灵力,是七个人,一起。

灵光从七个人身上浮起,像无形的线,一根一根,连向岩碎的心口。链接里的心跳,从七个,渐渐汇成一个。

苏清寒猛地抬头:“这是——”

诸葛星拨算盘的手,停在半空:“道印……在共振?”

李沧海握剑的手,不再抖了。

岩碎眼睛里的赤红,褪了一半。

他望着陆尘,忽然,又挤出两个字:

“……兄弟。”

“……对,”陆尘笑了,眼眶通红,“兄弟。”

“吼——!!”

身后,孙淼的嘶吼再度响起。第二颗燃元丹的药力,已经彻底烧起来了。他浑身的经脉都在渗血,气息却一路暴涨,朝着擂台上那七个人,冲了过来。

陆尘没有回头。

他按住岩碎的心口,感受着链接里那道新生的、七个人共同的心跳,忽然笑了:

“听到了吗?”

“这一次,我们一起。”